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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园“兵马俑”

2020-10-16 15:59来源:湘声报-湖南政协新闻网 

 □王德和




  双抢时节,一望平畴间,一行行稻草人像兵马俑一样整齐地排列着。在阡陌,在田埂,在坡岗,在小河沙滩上,他们静静地立在夏日的阳光里,像沙场秋点兵的军人,展示着晴空一鹤排云上的豪迈。


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些平常的稻草人退出了乡村的土地和历史的天空。曾几何时,它们深深地融入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


  束稻草是收稻子这套完整动作中相对次要的一环,却是唯一的技术活。扮禾时将脱粒之后的禾杆往打稻机旁一丢,束草人赶忙将稻草集拢竖齐,分成大小均匀的稻束,从中抽出一小束做稻绳,从齐脖子处将稻束环绕,用大拇指将稻绳一端下捺,一手将另一端用力一扯,稻草人就横空出世了。


  要料理完这些稻草人,收稻子才算完工。如果稻田干燥,就地将稻草人铺开便可尽快晒干。若是地面潮湿,就要将稻草人拖到田磡上,河堤边或者沙洲上立起来,任阳光暴晒。等晒干后,再用禾枪一担担挑回家,垒到猪圈牛栏屋上,或者在屋边的大树下,以树为支柱,将稻草人砌成一座纺锤形的稻草垛。


  那杆禾枪是用手臂粗的楠竹两头削尖制作而成,俗话叫做“扁担无脚两头尖”。挑稻草人时,先拿其一头刺入稻草人脖子下,将几个穿成一串,再拿另一端如法炮制,将正中端移到肩膀上,就能顺顺当当挑回家去,十分方便。


  那时的稻草垛也是乡村的一道风景,屋檐下,土砖屋边,电线杆下,小河弯处的苦李子树下。远远看去,像一座座碉堡,每天麻雀围着啄食,老鼠在下面打洞,猫儿又盯上老鼠在这儿逡巡,渐渐形成一道食物链。


  最有趣的是在稻草楼上打地道战。父亲将晒干的稻草人用竹竿递到二楼,我和满兄在楼上将稻草人码好,垒整齐。那时,村头的晒谷坪里天天播放着《地道战》的电影,我们便用稻草人垒成一道道迷宫似的地道,躲在里面捉迷藏,“打鬼子”。尽管灰尘漫天,我们却觉得趣味无穷。有时候淘气,被父母操起棍子追打不敢回家,晚上便躲在这稻草楼上的地道里睡觉。父母找不到,我们倒睡得非常暖和安稳。


  有了这稻草楼,栏里的猪和牛便少受了一重风寒的肆虐。为了给家畜们保暖,我们还在圈房里铺上一层厚厚的稻草。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,我们没法上山放牧,只好每天从稻草楼上挖出几棵稻草人喂耕牛。


  从农村出来年岁大一些的人都经历过以稻草铺床做垫被,以稻草塞套鞋做鞋垫的日子。那时候棉布十分紧俏,各种物资都很稀缺,将晒得精干,清理得清爽干净的厚厚稻草铺到床单下,在北风怒号的冬天,闻着充满阳光味的稻草香,常常睡得格外香甜。


  那时很少有煤炭,周围童山濯濯,也没有多少柴火。严寒季节,也只有在稻草楼取下几棵稻草人做柴火烧,燃烧下来的稻草灰是上等的灰肥。家乡的稻草也用来打草鞋,织草帽。将其切碎,和入泥浆里,可以做成粘性高、耐得压的土砖。


  最思最忆的,还是用它来盖屋顶,盖那些杂物间。“茅屋三椽,老梅一树”,童年就是在这样的竹篱茅舍中、小桥流水旁度过的。每天在这“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”的情境中,清早起来劳作,深夜灯下读书,慢慢长大,走出茅屋,走出村庄。


  如今,家乡大多采用收割机收稻谷,那脱粒后的稻杆也被抛弃在稻田里没人管束。少有人用稻草盖屋顶做垫被,也不会垒砌一座座的稻草垛了。但故乡田野里的稻草人,那长亭古道边的竹篱茅舍,那寒冬腊月土屋陋室粗床上散发着太阳香味的稻草被,那老牛静卧草垛静静咀嚼稻草的自在,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

  故园“兵马俑”,静静守候着故乡的田野,守护着童年的老屋,守护着那一缕恒久的乡愁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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