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枯

2021-12-17 11:13来源:湖南政协新闻网 

木榨里,茶油榨干淌尽,剩下那些渣滓,硬硬地结成块,下了钢箍,剥了草衣,厚而圆,是很有资格拥有“饼”的名字的。油茶饼无毒,却不能食,家乡人从不这么称呼。大家管它叫茶枯,抑或茶哭、茶苦,反正就那个音,一代一代都这么叫着,名字听起来,极易让人感慨,甚至伤悲。后来我查词典,无意中发现真有“茶枯”这一词条义项。茶枯,老祖宗土里土气的称谓,竟蕴含了文化味。


茶油金贵,乃油中上品,除非女人坐月子,寻常百姓的肠胃是很难享受到茶油的滋补的。而茶枯随处可见,贱而无用。


想想也是,谁会去喜欢渣滓呢?而茶枯,于我及父辈,曾是天然的滋养,朴素的温暖。


乡间黄昏。沟渠,溪涧,河湾,鲫呀鲤呀鲢呀鳙呀,白光闪闪,让我们心花怒放。水面上漂浮着茶枯水泡泡,夕光折射,赤橙黄绿靛蓝紫。茶枯的清香与湿润的水汽缠绕着,蒸腾着,荡漾着。起鱼了!网蔸舀,竹筛张,双手捧,一只只鱼篓就满了,沉了……那番乐趣,今生难忘。茶枯闹鱼!但在我看来,没有茶枯醉鱼好。你看,鱼饮了茶枯水,分明就是贵妃醉酒!发晕,打旋,嘴馋的翻白躺在水面上,反正水生水养,淹不了。等茶枯水的“劲”一过,那些鱼呀虾呀蟹仔呀都一一醒来,又于水中自由游弋,幸福得不得了。


前不久看电视,知道在广西的某一个村落,那里的女子洗头发只用祖传的秘方,其中的一味就是茶枯。村姑媳妇都拥有一头乌发,柔顺,亮泽,这都是沾了茶枯的光。取一小块茶枯,捣碎研细,拿棉布包好,浸泡水中,用其溶液。那汁水澄明,纯净,醇香。


经了一场撞击和挤压,茶枯榨干自己的血肉之身,成了渣滓。两套钢箍圈印,无数稻草纹,满脸沟壑,惨不忍睹。无所谓的,茶枯太懂得心理调整了,独处一隅,挺好……


直到深冬,干透的茶枯,又在家家户户的堂屋,在那四四方方的火塘里熊熊燃烧。茶枯烧温火,显温情,就像人的好脾气,不恼不火,不卑不亢,不急不躁,总能熨帖人心。因此,那些孝顺的儿孙媳妇,都会为自家老人备几块茶枯过冬。清早起床,先在柴灶眼烧一块手板大的茶枯,通红通红,像一块烙铁,夹进柳树蔸脑雕制的烘炉钵子里,掩一层灰,掖在棉袄襟下,直到晚上睡觉前,也不用换火。老人一冬就这么焐着,家长里短焐得热烘烘暖和和的了。当然,现在越来越“暖”冬,还有了电热炉和空调,茶枯也派不上用场了。方便是有了,但终归不太对味。


茶枯,渐成往事,化作一番思量。幸好,落了尘灰的词典里,我还能复习一下茶枯粗糙模糊的背影。


文 | 向善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