嘎嘎的腰围裙

2022-01-07 11:37来源:湖南政协新闻网 

嘎嘎是我们土家族对外婆的称呼。


在我的记忆里,我对嘎嘎的印象最深,感情也最深,也许是小时候长期呆在嘎嘎家的缘故吧,到现在嘎嘎过世快40年了,夜里还时常梦见她。嘎嘎总是一身青色的土布衣服,腰间永远是系着打着不同颜色补丁的深褐色围裙,干净朴素。


儿时,父亲在遥远偏僻的乡镇(那时叫公社)工作,只有母亲和我们兄弟俩在老家生活,是典型的农村半边户家庭。母亲多病,长年拖着生病的身子挣工分,便把年幼的兄弟俩送到嘎嘎家。从我记事起,就把嘎嘎家当成自己家,这里不光有嘎公(土家语外公)那神奇的渔网带给我们小河鱼炖腌菜的美味,还有表兄妹一同玩耍的快乐。


但真正带给我无限留恋和温馨的,是嘎嘎那神奇的腰围裙。每次被母亲送到嘎嘎家,嘎嘎便露出无限的喜悦,用她那双尖尖的小脚颠颠地跑来,一手一个搂着我们兄弟俩亲了又亲,随即便会找来腰围裙系上到厨房给我们做好吃的,或到菜园子里摘一些成熟的瓜果,反正嘎嘎一系腰围裙便会带给我们惊喜。


其实腰围裙是土家族人的一种劳动服饰,一块方形的用粗棉纱织成的布,用两条长短合适的棉绳缝在一边的两只角上,往腰间一系便可使用,一般都会用蓝靛或青靛的染料染上自己喜欢的颜色。腰围裙除了遮挡脏物保护衣服外,还有保暖和盛物的作用。外婆腰围裙永远都是深蓝色,还打上了不同颜色的补丁。


有一次大队放电影动画片《大闹天宫》,我看后便给嘎嘎的腰围裙也取了一个名字叫“百宝兜”。每次嘎嘎外出,不管是赶场或是走亲戚,总是用她的腰围裙给我们兜来许多好吃的,其实也就是些薯干、米泡儿、炒豆子或花生,但这足以让我们兄弟俩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尝到美味的零食。


每年秋收后是嘎嘎腰围裙发挥作用的时候,什么红薯根、碎麦穗、稻穗、苞谷粒、黄豆荚等,这些都是大队集体土地里的农作物收割后遗漏下来的,丢在地里可惜了,她便早出晚归捡些回来,让家里粮食得到一些补充。这些捡回的粮食被做成可口的美食,让贫困岁月多了许多幸福的时光。在那些大家都过得很苦的日子里,我从没见嘎嘎抱怨过,好像这个大家庭的困难只要她围裙一系,就像将军披上战袍所向披靡,各种艰难险阻便应刃而解。


7岁那年立秋,我被表哥们怂恿,偷偷到村头的一口堰塘洗冷水澡。洗完澡回家,嘎嘎便早早地站在大门口,看她腰围裙鼓鼓,以为又有好吃的,兴奋地迎上去,嘎嘎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根两尺长的竹枝条来,扯下我的裤子就是一顿好打。从此以后,我们就再也没有偷偷洗过冷水澡,到现在我还是一只“旱鸭子”。


后来,我们随迁到父亲工作的单位定居了,和嘎嘎见面少了,这中间因我太想念她了,父母便把嘎嘎接来和我们住过一阵子,嘎嘎还是系着腰围裙在家里上上下下忙碌,每天把我们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。如此几年,嘎嘎来来往往让我们了却些思念之苦。


上初中时,嘎嘎去世了,这是我第一次面对亲人生离死别。嘎嘎生前用过的一些衣服物件都集中起来烧掉,特别是那件不知打了多少补丁、不知兜过多少岁月苦难和欢乐的腰围裙,在熊熊的大火中化为灰烬。火光中,我仿佛又看见了嘎嘎那张慈祥的脸,腰围裙还在风中飘逸,而她依然是那么刚毅。


文 | 李平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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