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熹三会张南轩

2022-03-29 13:23来源:湘声报作者:孙意谋 

孙意谋


那一年深秋的岳麓山,枫林似醉,层林尽染。一天,正在岳麓书院讲学的张栻(号南轩),与前来拜访他的朱熹携手来到赫曦台,观枫林、赏日出,穷天地之精深,探圣言之奥妙。

站在赫曦台上,望着湘水汤汤从容北去,张栻说:“天地之间,人为天地之心。‘心’是什么呢?可以贯万事、统万理,从而成为万物主宰的,我以为就是‘心’了。”朱熹微微一笑,拈须说到:“愚兄以为,‘心’固然含有主宰之意,但所谓主宰者,却不是‘心’,而是‘理’。”张栻听了,与朱熹相视一笑,从赫曦台上飘然而下,一起走进了岳麓书院。

这一年,是南宋乾道三年,公元1167年。算起来,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了。

隆兴元年(1163),在宋孝宗的主持下,张浚终于结束了25年的贬谪生涯,带着儿子张栻重返临安(今杭州),入朝为相。这一年,张栻31岁。也是因缘际会,这年冬天,张栻与朱熹均奉旨入都奏事。两位青年才俊于是第一次在临安相见了。说来有趣,这次见面,他们谈论最多的不是学问,而是时势。此时,南宋朝中主战派与议和派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。朱熹预见到张浚若入朝与主和派的汤思退并列为相,则其志必定难酬,因此与张栻一见面,他就阐述了自己的立场,认为张浚若想抗金复疆,必须请旨罢退主和势力,坚决阻止汤思退出任丞相。朱熹的主张,与张栻不谋而合。两人都是忠君爱国的理学家,反对和议,力主抗金,在抵御外敌入侵方面立场坚定,铁骨铮铮。两人志趣相投、一见如故,从此他们以学术为纽带,摒弃一切世俗偏见,成为终生挚友。

两人第二次相见,则是隆兴二年(1164)了。这年八月二十八日,张浚因积劳成疾,病逝于江西余干。张栻兄弟悲痛万分,遵照父亲遗愿,护守父亲灵柩返回潭州安葬。九月二十日,舟船来到豫章(江西南昌)。昏黄的天空下,张栻忽见岸上一人频频挥手,全身缟素泣歌而来。张栻急令舟船靠岸,发现来人竟然是好友朱熹。

朱熹见船靠岸,一个箭步抢上舟来,抚柩痛哭,哀悼无限。原来朱熹非常钦慕张浚的主战立场和凛然气节,认为张浚之死对抗金主战派是一个沉重的打击。况且此时他已与张栻结为挚友,听闻张栻与其弟载舟护送张浚灵柩归葬潭州的消息后,便专程不远千里前来哭祭。

这次会面,除了祭奠先贤、安慰好友外,朱熹和张栻无话不谈。他们从豫章上船,在船中畅所欲言,各抒己见,一直谈了三天三夜,直到丰城。正是在这次会面中,张栻向朱熹郑重推介了恩师胡宏的学说,并将业师数本新刻的名作《知言》赠给朱熹收藏。朱熹在写给其好友罗博文的书信中,详细谈到这次与张栻相见的情景:

九月廿日至豫章,及魏公之舟而哭之。云亡之叹,岂特吾人共之,海内有识之所同也。自豫章送之丰城,舟中与钦夫得三日之款。其名质甚敏,学问甚正,若充养不置,何可量也。

朱熹这次从张栻处幸获《知言》一书,通过张栻的推介和自己的研读思考,较为深刻地把握了胡宏的学术理路。朱熹在信中还对张栻进行了高度评价,称许胡宏就日用处操存辨察的观点。从史料可以看出,朱熹在写此信的乾道元年(1165)时,对胡宏的工夫论已有所认同,并从张栻处获得不少学术启迪。

而他们的第三次相见,则为中国文化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,产生了中国文化学术史上的一桩千古佳话——朱张岳麓会讲。

这一年秋冬之际,朱熹从福建崇安出发,专程前往潭州(长沙)拜访张栻。两人聚首长达两月有余,最后联袂登游南岳衡山。在近两个月的时间里,两人朝夕晤谈,“举凡天地之精深,圣言之奥妙,德业之进修,莫不悉其渊源,而一归于正大”。尤其是对“中和”“太极”“仁”等理学中的一系列重要概念进行了深入探讨。谈得兴起时,两人竟通宵不眠,以至三天三夜不合眼。经过反复的切磋论辩,两人在“太极”等一些问题上的见解趋于一致,双方都得到很大的启发与收益。朱熹后来在自己的书信中多次谈到这次湖南之行,说:“去冬走湖湘,讲论之益不少”;又说:“敬夫见识卓然不可及,从游之久,反复开益为多。”张栻也在许多方面接受了朱熹的影响,同意朱熹的见解。现今在岳麓书院前的赫曦台上还留有朱张两人共同赋成的联句:“烟云渺变化,宇宙穷高深;怀古壮士志,忧时君子心。”反映出两人对理学的探究和对国事的忧患之心。这实在是一次令人羡慕的会晤,千年之后仍让人仰慕不已。

为了弘扬学术,在这期间,朱熹和张栻共同进行了会讲。两位当世大儒身处中国学术文化的最前沿,用高超精密的思维探讨着宇宙和人生的秘密,这自然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兴趣。前来听讲者络绎不绝,岳麓书院那宽敞的讲堂中人满为患,有的就只能挤坐在堂前的走廊上或院子里,而听讲者骑来的马几乎把书院前池里的水饮干了。这就是当时人描绘的朱张岳麓讲学“一时舆马之众,饮池水立涸”的盛况。这次会讲,推动了宋代理学和中国古代哲学的发展,所以不仅是长沙,也是中国古代文化史上的一件盛事。自此长沙再度成为湖南文化中心,湖湘学派也达到极盛。江南各省众多士生远道来湘从学,湖湘学派名声日增,以至人们都“以不得卒业湖湘为恨”,将自己不能在湘求学看作平生憾事。

850年的时光,一晃就过去了。站在赫曦台前,阳光仍如当年一样从如霞似火的枫林间洒下来,斑驳的光影间依稀可见先哲们谈笑风生的身影。如今这里已是有名的大学城,学子如潮,书声朗朗,处处可见当年岳麓会讲的遗风。而在距此百多公里的官山,在张栻的寢卧之地,气势宏伟、庄重优雅的南轩书院,每年都会举办“张朱会讲国际学术研讨会”。人们以这样的方式缅怀先哲,告慰先贤,传承文脉,启迪后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