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昌刚:忆吕洞山上外婆家的故事 | 夜读往事·家风传承

2022-04-05 11:40来源:湖南政协新闻网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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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学家说有量子纠缠,尤其是亲人之间,不管相隔千里万里都有感应。

今天醒觉很早,说不出的异常,似有不祥之兆。七点半钟,我在厨房接水泡药,小表弟石兴容打来电话告诉我,阿舅去世了。突然而至的噩耗,让我心情突变,胸口如堵了一块棉花一般,沉重无比。老刘家最后一个长辈走了,走得那样突然,昨天晚饭时都还没有什么异常,而今天凌晨1:38,人就没了。没有一点心理准备,我们和阿舅就阴阳两隔。




俗话讲娘亲舅大,阿娘和阿舅一个17岁、一个15岁时父亲就去世,是外婆独自一人把他俩拉扯长大,帮助他们成家做人。20世纪70年代外婆又去世,只剩阿娘和阿舅姐弟二人相依为命,相互扶持。如今,在阿娘走了21年后的今天,阿舅也走了,给我们这些直系晚辈带来莫大的哀恸。

去年冬月初八日,阿舅在家半夜解手,因为没有电灯照明摔了一跤,摔得鼻青脸肿,元气大丧。在附近的麻栗场镇医院,医生精心治疗了十多天,出院时已经痊愈,照情形看再活几年、过九十岁应该没有问题。哪知道病来如山倒,说走就走了。

2017年12月,78岁的舅娘在花垣县中医院住院一段时间,病情没有好转,回家没有多久人也走了。阿舅近来几天人不是很舒服,儿孙子女日夜照拂,端茶倒水,精心照顾。今天,87岁的阿舅走了,去和舅娘相会了。两老的感情很好,在我的印象中,在邻居亲戚的口中,都认为他们是非常和谐美满的一对。老伴就是老伴。阿舅尽管受到儿女子孙的百般孝敬,可是他的精神世界始终在那一半,另一半走了,这一半肯定是孤独寂寞的。三年多来的一千多个日夜,我们无法知道阿舅是什么样的内心世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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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舅(前排左三)在尖岩山下老屋和亲戚们合影留念。


我第一时间赶到,阿舅睡在堂屋的门板上,头朝着大屋左边神龛的方向,向着日出的地方,这是我们苗家石姓人家的风俗。我禁不住揭开白布裹着的阿舅,轻轻摸着他的脸,带着哭腔喊了一声“阿舅”,他已经没有办法答应了。听到表妹石昌英哭着说:“你喜欢的昌刚来看您了! ”我的眼泪滚滚而出,肝肠寸断,哽咽不已,久久不能平静。及至一批又一批的女儿、侄女从其他地方赶来,嚎啕大哭,诉说着老人的恩情,听着一首首悲痛的古歌,更加让人有着说不出的沉痛。



阿舅家位于吕洞山上海拔最高的苗寨排捧村,吕洞山的苗语是“勾剖勾娘”,就是阿公山和阿婆山的意思,它是我们苗族的祖公和祖婆的化身,是我们圣洁的精神世界。

儿时,我每年都会跟随阿娘阿家到外婆家拜年,然后住上很长一段时间,上小学后每逢寒暑假,我也都会在外婆家度过。那时没有马路一说,阿娘阿家都是头一天准备好粑粑、腊肉、糖酒之类的,第二天天一亮就出发,翻越“补柔喜”,下到水牛湾,穿过鸡坡岭,绕过雷公洞,走完排纳、壤乍、排大连等村寨,再翻越黄土坡,远远地看见一兜大大的樟木树,樟木树后面云雾缭绕的苗寨,就是我的外婆家。而樟木树下的水井,往往就是我们歇脚的地方,这个时候已经到了黄昏时节,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。那时觉得十分遥远,不晓得要休息多少次才能到,“两头黑”是那时走外婆家的形容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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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乡风景,由画家毛光辉先生创作。


到了外婆家,自然是欢天喜地。我是阿娘的大儿,阿舅家生了三个表妹,当时还没有兴颂、兴容两个表弟,外婆把我当作掌上明珠一般疼爱,经常给我讲吕洞山的各种传说,讲苗族古歌,讲苗家人过去的故事,到了夜晚就唱着吕洞山的童谣哄着我入睡:“云里头/天边边/有座高高的吕洞山/它是苗家敬奉的神/它是苗家祈福的仙/千年说/万年传/美丽的故事在人间……”在我快乐的童年里最多的回忆都和吕洞山上的外婆家有关。

后来我认识了同出生于吕洞山的歌手张明松,由他演唱的《吕洞山神话》道尽了吕洞山的文化民俗风情,令我十分触动。这里是苗鼓的山/这里是苗歌的家/神奇的吕洞山笑口常开……都说这是神的山/都说这是仙的家/美丽的吕洞山飘满云霞/那是天上仙女在画画/赶一回苗乡的边边场/多少爱的种子发了芽/喝一碗苗乡的大碗酒/醉出了多少心里话/唢呐吹来了红花轿/那是谁家的阿妹/阿妹出了嫁……优美的歌词、动听的旋律、深情的歌唱,让人难忘。

受此感染,我也写了一首《吕洞山传说》,刊载在2018年6月29日湘西《团结报》的文学副刊上。这个故事就是外婆讲给我听的,那时我已开始发蒙读书。


1

小时候就听阿婆说,

这座山,就是阿剖;

傲骨嶙峋,高耸入云,

望一望他,神圣就会涌上心头;

曾经的故事,

远古的征战,

她担当着,一个民族的忧愁;

春天,她把希望的种子播撒,

夏天,她耕耘着茁壮的庄稼。


2

小时候就听阿婆说,

这座山,就是阿乜;

缠绵万里,芳草萋萋,

想一想她,温暖就像游子回家;

明亮的夜晚,

唠叨的教化,

她维系着,一个家族的繁华;

秋天,她让丰收的喜悦遍地开花,

冬天,她让苗疆的大地圣洁披挂。


3

小时候就听阿婆说,

这座山,就是祖宗;

相依为命,相濡以沫,

敬一敬她,难事就能冰消融化;

古老的传说,

苗家的神话,

她护佑着,一方百姓的平安发达;

南北东西,她护佑着千万苗家,

古往今来,千万苗家,

要永远护佑,永远护佑着她!




阿舅在我心目中如父亲一样高大,特别是1999年我的父亲阿家去世之后,我更把他视作父亲来孝顺,每年都会抽出一些时间去看望阿舅和舅娘,尽量多陪伴他们。不论是在我的青年时期,还是参加工作的40多年里,阿舅和我的父母一样,总是为我担惊受怕,常常敦促我“要注意影响,不要犯错误”。

除了阿舅,我还有一个特别一点的舅舅。记得我很小的时候,家里有一个瞎眼睛的舅舅,他经常会到我们家住上一段日子,我们也把他视作亲舅舅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一个孤寡老人,因为同姓“石”,我的母亲阿娘就认他作了兄长,好方便照顾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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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乡风景,由画家毛光辉先生创作。


其实我们家在解放前家境贫寒,父亲阿家的两个姐姐和三个兄弟没有田土房屋,划分阶级成分就是雇农,靠给官府和地主做长工和短工维持生计。穷人惜穷人,生活的艰辛并没有改变先辈们的性格,阿娘和阿舅一样,都是这个世上最忠厚善良的人。我常常问自己:我从哪里来?从放牛娃出身,吃救济粮长大,靠助学金读书,守穷苦人本色;要到哪里去?读马克思经典,学毛主席原著,为老百姓做事,跟共产党到底。说到底,我继承的是阿娘、阿舅身上忠厚善良的品性。

写这篇文章时,正逢母亲节的前一天。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,我讲述外婆家的故事,不仅是要纪念如外婆、阿娘这样的母亲,也是为了纪念如阿家、阿舅这样的父亲。愿以此文,寄托哀思。

(写于2021年5月8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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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| 刘昌刚

执行 | 政协融媒记者 仇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