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场

2022-11-25 13:15来源:湖南政协新闻网 

我又来到了这个空旷的球场。还是一个人。还是在很深的夜晚。


月光下,一切都是柔和的。那些代表了各种规则的线条,此刻也放下它不由分说的硬气,异常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

我喜欢这种激战后空场的温柔与宁静。诺大的空间,我无需选择自己的方向,东南西北,哪里都有我的安顿之处。哪里都是月光,都有轻霭微荡,微荡中,我能听到自己的轻微气息和来自遥远之处的轻微呼应。


我知道,在这个球场,空场之后,仍会有风云再起的时候。但我不愿也不会再去预测每一场鏖战的胜负。会有一个伟大的成绩在这里诞生吗?那又如何?所有的伟大,在此刻,在遍地的月色中,是何其渺茫?我宁愿缺席所有精彩的对决,也不愿错过空场后哪怕片刻的宁静。


犹如一个误入战场的农人,在他的眼里,只有他静静生长的庄稼,谁曾在这里潜伏、瞄准、刺杀,他全然不知。一面布满弹孔的旗帜,做了他的稻草人的衣裳,他向稻草人微笑,稻草人用飘动的衣袂向他致意。战争的空场,正是他的在场。


隐约有一些呢喃。热恋者的时空总是静止的,封闭的。他们仿佛用悟空的金箍棒,把诺大的球场划为自己的地盘,无视爱以外的任何时空规则,谁也走不进他们的世界。摇旗呐喊也无济于事。


南飞的鸿雁,偶尔投下它夜行的欢乐。一声,两声。渐近,渐远。我停下脚步,抬头目送这渺茫的声音。


此刻,我有一个影子,拉得很长的影子,是无边的月给我的,仰躺在球场的中央。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,一个影子回忆起另一个影子。一个少年,腰系着新买的皮带,他觉得自己很威武,很神气,他觉得自己长大了,浑身有了力量,那晚的月光也很白很亮,他翻着各式的跟头,做各种他认为高难度的跳跃,没有观众,无人喝彩,他做了自己的观众,他对着自己的影子为自己喝彩。


更小的时候,村里还没有电,有一条公路从村前蜿蜒而过,偶有夜行的货车把黑漆漆的村庄照亮。灯光自远及近,一排排树影在自家的墙壁上快速旋转,守候多时的孩子,窜进灯柱,雀跃,欢呼,他的影子和树影一起在墙上移动。他是导演,是演员,也是自己的观众。货车一闪而过,影子瞬间消失。孩子,再次被黑暗包围。他立在原地,傻傻地等待下一辆夜行的货车。


人的一生有多少影子值得回忆?所有的影子都是你自己的。所有的影子,兴奋的还是颓唐的,空场后总是安静的。不要和影子告别。要学会和自己的影子安然相处。相看两不厌,唯有敬亭山。就像现在,我走进诺大的空场后的球场,借助月光,将所有的鏖战视为一影,然后,融入自己的影子。然后,循自己的规则,安静如影。不出意外,总会有一些吠影的叫声,但终将消失在巨大的安静之中,尖锐的犬牙,再也无法撕破宇宙空场中月光的温柔。


文 | 杨厚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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