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小火炉,总是温暖着别人——众人眼里的陈艳辉
2017-07-29 23:03来源:湘声报-湖南政协新闻网作者:湘声报记者  程琴怡 刘敏婕  通讯员  李保



 

  他是中南财经大学的高材生,扎根乡镇18载;他任“局长”7年,却总是骑着一辆旧摩托;他一生清贫,却对他人倾囊相助;他设计了7份扶贫方案,描绘了理想蓝图,却倒在了扶贫的第52天……

 

  陈艳辉名不见经传,更不曾有惊天动地的事迹,但他48年的人生,如清泉一般,滋润了乡镇的田间地头,温暖了无数人的心田。

 

  “有的人简简单单地活着,却给他到的地方、身边的人带来很多乐趣和温暖。平日里不觉得有什么,当失去之后,心里才觉得空荡荡的。”好友刘文斌这样形容陈艳辉给人的感觉,“他就是这样,如风过有声,雁过留痕”。


 

  老黄牛一般的干部


 

  直到今天,陈艳辉的手机仍没有停机,因为妻子蔡小玲舍不得,“这样,就能感觉到他还在我们身边,只是去工作了。”

 

  蔡小玲想他的时候,会看看他手机里残留的一些信息,也会和陈艳辉的微信说说话。

 

  7月1日,蔡小玲向他说起,“亲爱的,涨大水了,去年的汛期你整天整夜在堤上巡视哩”“去年你还打着手电穿着过膝的雨靴,教大家在坝基斜坡上查看有无漏水的方法”“亲爱的,你能回来防汛多好”……

 

  2016年7月,赫山区遭遇了一次特大洪涝灾害。时任赫山区监察局副局长的陈艳辉被抽调到夜间督查组工作。连续十多天里,他往返穿梭在重点防区20多公里的大堤上,几乎是“车不熄火,人不闭眼”。

 

  这件事让陈艳辉“名声在外”——只要和陈艳辉分在一组,一定是最苦最累的一组,也一定是工作最扎实的一组。

 

  在好友刘文斌的眼中,“他从来不把自己当领导,在任何一个岗位上,他都是一名老黄牛般的工作人员!”

 

  他任衡龙桥镇财政所副所长时,当地应缴税费无一拖欠;担任区监察局副局长时,他总是清早提着工作袋去上班,傍晚下班抱回来一摞账本;2011年担任九三学社赫山区委主委后,他一直自筹经费开展学习和履职活动。“他用公家的钱比用自己的还‘细毛’(益阳方言,“抠门”“小气”的意思)些。”九三学社赫山区副主委李黔说。

 

  作为益阳市政协委员,陈艳辉为民意代言、为基层奔走。就群众反映强烈的茂林臭水沟问题,他和其他委员深入走访调研,于2015年初递交了《整治茂林社区臭水沟刻不容缓》的提案。

 

  然而当年提案办理进展不大,陈艳辉对此直率表示“不满意”,由此这份提案成为当年唯一的“不满意”案。后来在市委、市政府、市政协主要领导的督促下,有关部门重新办理,终于顺利化解了多年的难题。陈艳辉也被评为2015年度益阳市优秀政协委员。

 

  到石溪村驻点扶贫后,“忙”“没时间”陈艳辉更是挂在嘴边。驻村后的一天,他到衡龙桥镇办事,路过好友徐昶的灯具店,便坐下休息了一会儿。徐昶至今记得一个细节,他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把牙刷,想必是连着几天没回家,牙刷就这么随身带着。


 

  骑“烂摩托”的局长


 

  直到陈艳辉离世,很多人才知道他是位“局长”。此前更为人所熟知的,是他的绰号“烂摩托”。

 

  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,总是骑着一辆“烂摩托”,风里来雨里去,成了陈艳辉标志性的形象。

 

  “我见他工作办事骑,上下班几十里也骑,曾提出过需不需要给他申请油补,但被他拒绝了。”时任镇党委书记的曾国昌,那时与陈艳辉在岳家桥镇共事,对他的“烂摩托”有不可磨灭的印象。

 

  陈艳辉后来调到区监察局工作,仍随妻子住在城郊的箴言中学,两地相距12公里。即便如此,陈艳辉从未迟到、早退,甚至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。

 

  一说起陈艳辉,刘文斌就眼泪不住地掉,“他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就去了”。

 

  陈艳辉一家三口居住的房子,实际上是箴言中学闲置的半间教室。陈艳辉用木板隔出了客厅和两个卧室,客厅摆着一张用了20年的竹沙发、两把凳子和一张书桌,房顶的老式吊扇呼啦啦地转着,唯一拿得出手的是装满各类书籍、占了整整一面墙的书架。而卧室内,除了简单的木板床,几乎别无家具家电。

 

  一家人就这样住下了。房间处于学校的林荫里,刘文斌常常打趣说是“森林木屋”。

 

  工作这么多年,为何两口子不买房?不止一个人提出疑问。

 

  陈艳辉出身农民家庭,相继遭遇岳母瘫痪卧床、岳父和父亲罹患癌症,还承担着长期接济照料智障弟弟及其子女等重负,因此家庭经济拮据,与蔡小玲结婚22年都未能拥有自己的房子。

 

  直到2009年,在朋友的热心帮助和东拼西凑下,陈艳辉和妻子才购置了一套新房。然而直到陈艳辉离世,仍无钱将新房的装修完成,十多万元的购房贷款也没有还清。陈艳辉倒下的地方,也依旧是那间住了多年的“森林木屋”。


 

  精神上的富有者


 

  20多年前,大学毕业生还很稀罕,被称为 “天之骄子”。毕业于中南财经大学的陈艳辉,在偏远乡镇一干就是18年,不仅毫无怀才不遇之感、颓废落魄之色,反而用行动赢得乡邻们称赞——“新来的大学生伢子,没架子,好交道!”“水平高,又踏实!讲政策、讲道理!”

 

  “他物质上贫困,精神上却十分富有。”接触过陈艳辉的很多人都会被他的学识所震动。

 

  他好学不倦、涉猎广泛,房子里那一面墙的书籍,花草虫鱼、种植养殖均有钻研;他和妻子自学英语,通过了国家六级考试;他办案时,自己就能查账,摆出的证据让涉案者无可狡辩;他更是一位“电脑达人”,上世纪90年代,电脑还是稀罕玩意,他就购置了一台,通过网络自学,教镇上开照相馆的年轻人运用数码设备、修图,引导养鱼户用智能化绿色养殖系统代替网箱养鱼,传播“既要金山银山,也要绿水青山”的理念。

 

  他恪守做人之道,秉持赤子之心,常常这样对蔡小玲说,“我们多一份廉洁与正直,家中就多一分安定与温馨。”

 

  蔡小玲自豪又肯定地说:“他从来没有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和家人捞取过任何不当利益。”

 

  刘文斌是一名商人,作为与陈艳辉相交30余载的好友,他了然于心,“从来不要想着从他分管的建设项目里挣钱,他找你合作,都是要你动用资源资本帮衬项目的。”

 

  早年任衡龙桥镇副镇长,在拆除违建时,陈艳辉软硬不吃,激怒了对方,一伙人骑着三轮摩托,“喊打喊杀”地上门滋事,陈艳辉带着蔡小玲,骑着“烂摩托”跑了十多里路,在水库边躲到半夜才敢偷偷摸摸回家。那一晚,一向乐天、幽默的陈艳辉哭了,抱着妻子说“我对不起你”。

 

  在7年的纪检监察工作中,他主办案件总数达160多件,接到说情、威胁甚至恐吓电话不在少数,却能保持零投诉。

 

  有人了解陈艳辉的脾气,只是送两桶茶油上门,也被陈艳辉以“我家都吃食堂,不开火做饭”为由给退了回去;在查办退休教师肖某某等人严重违纪案时,陈艳辉好友邓某牵涉其中,面对好友的苦苦恳求,陈艳辉没有为之所动;一位曾被陈艳辉办案而入狱3年的违纪者,在听闻他去世后,仍感叹“他是一位好干部”。


 

  穷,也愿兼济天下


 

  陈艳辉是从山村农门走出的孩子,也是一名从基层成长的干部,有着大山一样质朴和侠义心肠。在他眼中,从来只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和事,而非名与利。

 

  他常常对妻女说,“经济条件也分很多种,看你和什么人比。”在第一次去过石溪村后,他回来对妻子感叹“我们生活在天堂”。

 

  陈艳辉去世后,蔡小玲几近精神崩溃,女儿陈健敏还只是大二学生,追悼会基本由朋友们一手操办。

 

  “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。”徐昶说,“陈艳辉是一名政府干部,但他的朋友来自各行各业、各个阶层,他从不因你的身份、贫富而低看或献媚。这里的很多人都得到过他的帮助,他是朋友,是军师。”

 

  跪在灵堂前的,除了孝女陈健敏,还有“孝子”谭彪。

 

  现如今谭彪已是一家总部在深圳、拥有全国数百家连锁分店的企业老总,事业有成。但十多年前,谭彪还是蔡小玲班里一名顽劣学生,由于母亲早逝,父亲性格暴躁,逃课、打架,成了他的家常便饭,是陈艳辉把他带回了家,先是狠狠地教训了一顿,再对蔡小玲说“以后你就多了个儿子”。此后,谭彪常常与陈艳辉一家同吃同住,与陈艳辉一起打篮球,谭彪亲热地叫蔡小玲“妈妈”。

 

  陈艳辉去世后,谭彪说:“妈妈,爸爸虽然逝世了,你还有我啊!”

 

  陈艳辉用他的人格魅力,走进了太多人的人生。

 

  2016年春节前,陈艳辉好不容易贷款购置了一台新车代替了原来的“烂摩托”,没过两天在路边被刮擦了,陈艳辉心疼得紧,可一见对方是回家过年的打工小伙,就不忍再追责。

 

  他把乙肝病患者周灵芝接到家里,亲自照顾;他私掏腰包,帮助贫困户支付6000元医药费;他一次购买贫困学生家庭自制的60双布拖鞋,直到现在还没穿完……

 

  前同事夏泓就是被他的个人魅力所吸引,加入了九三学社。“他热爱九三学社,认同爱国、民主、科学的理念。”直到现在,夏泓还记得,刚参加工作,订书针应该订在文件什么位置,是陈艳辉给她上的第一堂课。

 

  陈健敏记得从小到大,经常有人上门来向爸爸咨询求教,有时还是陌生人,对方要解释很久才知道是“某某的亲戚的朋友”。这时,陈艳辉会幽默地说“没办法呢,名气太大了!”而陈健敏和蔡小玲都会笑他“臭美!”

 

  陈艳辉对妻子说过,“你有时候以为给别人的只是一缕阳光,说不定就是整个太阳。”

 

  2014年7月22日,邹志荣在桃江出了车祸,在ICU昏迷5天才醒来,后又经历了大小11次手术才勉强能依靠拐杖行走。面对长达数年的复健和苦痛,邹志荣对未来失去了信心。这时,好友陈艳辉站在了他的面前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陈艳辉下了班就带着水果到病房陪着邹志荣,聊天下棋、讲励志故事。“我哪里有心情吃什么,但他坚持一次一次地带。”邹志荣说,陈艳辉有十多天就陪着住在病房。

 

  在陈艳辉的开导下,邹志荣重新树立起生活的信心,回归益阳医专附属医院上班。

 

  陈艳辉到石溪村扶贫后,与邹志荣计划联合医院为贫困户开展一次义诊,“最后一次通电话,他还问了我一些关于石溪村中草药种植可行性的问题,我说等我详细了解再答复他。”邹志荣说,“没想到……”


 

  值得骄傲的伴侣


 

  在清理遗物时,陈艳辉身上仅剩205元。

 

  蔡小玲数着这205元说,“这么多年,他从没拿过工资给我们这个小家”。

 

  对此,蔡小玲坦言“嗔怨过,但没抱怨过”。蔡小玲也不过问陈艳辉的钱去哪儿,“我了解他的人品,所以我相信他的每一分钱都是花在了该花的地方。”

 

  婚后的22年里,伉俪情深,蔡小玲不仅不觉苦累,还仍如热恋中一般崇拜陈艳辉。陈艳辉拿钱去帮别人,蔡小玲也从不心疼,相反从内心里觉得这个男人善良、侠义。

 

  至今,每个深夜,无论是清醒时,还是睡梦里,蔡小玲脑海里浮现的无一不是两人一起生活的画面:

 

  夫妻在学校后院开辟了一片菜园,常常送一些新鲜的蔬菜瓜果给亲朋好友,选的都是最嫩最新鲜的,“当然要把最好的送给别人,送差的不如不送”。

 

  陈艳辉和蔡小玲都把学生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。无论是三月三吃“地菜煮鸡蛋”,端午吃粽子,中秋吃月饼,两人总会为学生们备上一份。2016年的三月三,他们买了240枚鸡蛋,带到班上分给学生。

 

  唯有一次,两人起了争执。那是陈艳辉还在白石塘乡工作时,把蔡小玲陪嫁的两床被子送给了一位五保户老人。“崭新的,自己十年来都舍不得盖。”可看见老人家徒四壁、孤苦无依,蔡小玲一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

  每晚查完寝室已是11点,蔡小玲害怕,陈艳辉总会到宿舍楼接她,两人手牵着手,走过一段长长的林荫道;如果不用查寝,陈艳辉有时会躲在门后,待蔡小玲进门后,悄悄从背后将她拦腰抱起,连转几个圈圈,20多年乐此不疲。

 

  但4月1日,陈艳辉走了。“再也不会有人来接我,也不会有人躲在门后了。”蔡小玲泪流满面。女儿陈健敏埋在心头多年的那句“爸爸你不是臭美,我是真心佩服你”,也无法对陈艳辉说出口。

 

  在陈艳辉的头七之日,蔡小玲来到他生前心心念念的石溪村,爬过他曾爬过的山头,坐在他起早摸黑的办公桌前。

 

  “我叮嘱他的电热毯没有买,办公桌边有个小烤火炉,是朝外对着别人的。从我认识他起,他就是一个这么细心、体贴、温暖的人。”蔡小玲如往常,从内心里为丈夫感到骄傲。然而此刻,又为他心疼得大哭起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