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乡 (三篇)

2018-04-06 20:37来源:湘声报-湖南政协新闻网 

□ 龙应台



  油菜花


  很久没有想起父亲了。我脚步匆匆、过海关、上车下车换车、提起行李放下行李,即便是为了扫墓而如此奔忙,父亲其实一直没进入我意念之中。我是一股风啊,不为一株树停。


  但是当火车渐渐接近衡阳,我离开座位站到门边往外看,满山都是杂树生花的泡桐,田里尽是黄金灿灿的油菜花,父亲突然之间进到意念中来;他的骨骸,就埋在那泡桐花树和油菜花田覆盖的、柔软湿润的泥土里。强烈的思念蓦然袭来,毫无准备地,我眼泪潸潸,就站立在隆隆的火车声里……



   邂逅



  “爬一段山路上去,有个古老的庙……”他说。


  什么庙呢?他说不出。但是古老的庙,我兴趣来了。


  我们找到他说的山路,一路攀爬,越溪跨树。野生杜鹃花从山岩杂树中,俏生生拦路,勾住你的头发,令人惊喜。山径踏来如此柔软,竟是松针铺了一路的清香。


  爬上山头,绕过白墙,到了正门抬头一望,大吃一惊,眼前竟然是福严寺。3株1500岁的参天古银杏,守着一座黑瓦白墙朴素木门,这是六朝古剎、七祖道场,怀让禅师讲道的法院。


  湖南南岳怀让禅师(677-744),和孟浩然、李白、王维,同时走在唐朝的阳光与月色里。15岁剃度出家,后来到广东南华寺,跟随六祖慧能修行15年。公元714年来到这寺里,就发生了“磨砖成镜”的机缘。


  37岁的怀让后来成为禅宗七祖,26岁的道一成为洪州宗的开创者。2018年暮春三月,我意外来到3株唐朝银杏树下,银杏正花开满树,细细花粉飘在发上衣领如沉香屑。静坐树下,觉得1300年前怀让与道一的邂逅栩栩如生,语音方落。


  沙门道一坐禅。


  怀让问:“大德坐禅图什么?”


  一曰:“图作佛。”


  师乃取一砖,于彼庵前石上磨。


  一曰:“磨作什么?”


  师曰:“磨作镜。”


  一曰:“磨砖岂得成镜邪?”


  师曰:“磨砖既不成镜,坐禅岂得成佛?”


  一曰:“如何即是?”


  师曰:“如牛驾车。车若不行,打车即是,打牛即是?”


  一无对。


  师又曰:“汝学坐禅,为学坐佛?若学坐禅,禅非坐卧。若学坐佛,佛非定相。于无住法,不应取舍。汝若坐佛,即是杀佛。若执坐相,非达其理。”


  一闻示诲,如饮醍醐。



  唐朝银杏今日花


  昨日专心看福严寺,今早在山岚中醒来,觉得有事未了……


  4株唐朝的银杏,其中一株于公元568年曾受戒于天台宗三祖慧思禅师。在已知的此后1450年中,人,一代一代活了又灭了;寺,一次一次建了又垮了;树林里的萤火虫,生生死死朝朝暮暮。唯有这4株银杏,与诗人李白、杜甫、柳宗元、白居易一直到李商隐,共享清风明月,更与唐朝、五代、十国、宋辽金夏、元朝、明朝、清朝、民国,同承风霜雨露。今天,一阵春风吹过来,它的花缤缤纷纷,飘满寺院。什么大师、什么圣庙、什么思想,比这4株银杏更深沉,更庄严,更美呢?


  匆匆梳洗,再度赶往福严寺。


  昨日树下静坐,花粉满怀,却没仔细看花,今早让我看个仔细。


  不谈禅宗,单是眼前的树,我就应该跪着看了。


  银杏树是第四纪冰川运动后遗留下来最古老的裸子植物,27000万年前的二叠纪时,和它相亲的银杏类植物就已经生成,在之后的侏罗纪和早白垩纪,像帝国出兵一样分布于世界各大洲。但白垩纪后期另一个帝国——被子植物——迅速崛起,银杏类如同其它裸子植物一样急遽衰减。中新世末在北美消失,上新世晚期在欧洲消失。250多万年前第四纪冰河时期,银杏数量减少到绝灭危机,中国成为银杏最后的家乡。现在的银杏是银杏门植物中生存至今的唯一亲属,因此被称为“活化石(孑遗植物)”。


  我想知道,这4株银杏是雄是雌?银杏雌雄异株,花型完全不同。雄花是葇荑花序,像一串垂坠耳环,雌花有长梗,像外星人头上的天线。我站立在巨大的树下,久久仰头,看那1500年来的浮云叶隙,鸟鸣不绝于耳,确定了:南岳衡山福严寺4株唐朝的银杏,都开着垂坠耳环似的花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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