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乡吾土 | 荷风吹彻
2018-11-09 08:57来源:湘声报-湖南政协新闻网

  □ 晓寒


  过了桥,就是荷园,周围的时间,属于初秋的黄昏,夕阳从树冠里钻出来,染红蝉鸣之后落向远处的山头。风突然细了,薄了,像一个羞怯的女子,衣裙窸窣,领着一垄的荷向前奔跑,慌不择路地逃出我的目光。


  荷园在富家湾,顺着土路出我的大兰冲,就尽收眼底了。那时我还混迹在老师行列中,湾里也没有种荷,大清早去学校从它的对面经过,我骑一辆旧单车沿着河走,河绕一个大湾,把对面那片土地揽进怀里。河是母亲,是土地上约定俗成的分界线,河这边涂满了新鲜的阳光,树木,房屋,田垄,人,稻子,在明艳的光影里流动;河那边还是灰蒙蒙的,像一个落拓的老人在风烛残年里的一声叹息,我总是瞟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。


  对富家湾我算是熟悉的,那里有一个大杂院,许多人家混居在一起,我舅公家也住在那。小时候正月走亲戚,最不想去的就是那里,父亲偏偏不照顾我的情绪,硬要扯上我。去舅公家要经过一座桥,桥有三搭,铺着木板,年深月久,木板变了色,烂了边,穿了孔,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。随着响声,我感到桥在我的脚下喘息,摇晃。河水挤眉弄眼,冷不丁咧开嘴吐出舌头。我跟在父亲身后亦步亦趋,过了桥,趟过一个个泥水坑,我的心还跳得一塌糊涂,像是要破胸而出。


  我回头望一眼,老觉得这座桥不怀善意。


  见到舅公,父亲偷偷扯一下我的衣角,我怯生生地叫一声,他答应一声后,继续靠在椅子上抽烟。他的两条腿弓得规规矩矩,长烟杆一头衔在嘴里,另一头搁在燃烧的炭火上,造型滑稽古怪。他的脸好像没洗干净,数不清的斑斑点点,我怀疑一有风吹草动,那些黑斑就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这样一张脸,配上灰尘扑扑的墙壁,使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。抽完烟,他费力地站起来,我听到他膝盖那里传来唧唧喳喳的响动,短暂的咳嗽过后,他唉一声,像是和父亲打招呼,又像是无意中的叹息。他搓几下手说这天真冷啊,说完把一条板凳挪近火盆,示意我们坐下来烤火。


  我不想呆在屋里,推开门出去,外面是一个天井,周围放着风车,锄头,晒垫,箩筐,其间还夹着些坛子罐子,梁上挂着一排晒干的红薯藤。天井的四个角上支着柱子,柱子的颜色难以定义,像黑,像灰,又像白。这些东西好像一直定格在那里,压根没有动过。天井里的苔藓也是,总不见长,薄薄的一层,就连溅到里面的爆竹屑,都保留着去年的样子。这般哀凉的意味,不为别的,仿佛就为坐实一件事情,时间都跑到别的地方去了,从未来过这里。


  中午,我们围着一张老方桌吃饭,菜看上去不错,大块的鱼肉堆在碗里,我几次伸出筷子又缩了回来。我记起母亲的反复告诫,你去了别人家,鱼和肉不能吃,那是主家待客时装门面的,藏在底下的都是萝卜丝和笋丝。舅公用筷子指着鱼和肉,一再叫父亲吃,父亲嘴里应着,并不真动筷子。父亲自然比我更懂村庄里的规矩,不管谁去别家做客,再馋都不会动那些“面子菜”。这样主客都高兴,都保住了面子。这件事情关系到一户人家或者说一个村庄的尊严,尊严没有贫富之分,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挑战。


  我是在一条沥青路上想起这些事情的,路很长,给我提供了足够的回想时间。我顺着路走,路边的灯柱像两根虚线,向着一片别致的楼房延伸,格桑花簇拥着灯柱下浅绿色的垃圾桶。粉红的自行车游道上,三五个游人骑着租来的自行车慢悠悠地过去,铃声丁零当啷,撒得到处都是,有一部分被我听到了,剩下的部分落进荷园,很快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。就在我边走边看的时候,高擎的荷叶,红,白,紫的荷花,傻乎乎的莲蓬,拖家带口向我涌来,一瞬间把我包围了,淹没了。我像从高高的空中跌进了荷园的深处,成为荷园暂时的秘密。


  我慢慢累了,坐在木亭子里歇息,有孩子在亭子里卖莲蓬,4个扎成一把,10块钱,我买了一把,剥一个放进嘴里,嫩,甜,脆,比板栗的味道好。晚风送来密集的荷香,这清香缠绕的荷风,把我送往李白王维的唐代,周敦颐杨万里的宋代,送往冰心和朱自清。我看到鱼一条跟着一条来回,戏弄低垂的荷叶,听到浆声欸乃,一只乌篷船摇碎江南的早晨,采莲女子湿漉漉的笑声,接二连三地落向叶面,花间,莲蓬,水里,即将消失之前,又被那支长篙悠闲地搅起,打湿了女子的衣衫。一个荷园,让我轻而易举地凌越了时间,穿过千山万水。


  我默默安坐,心被很多陌生的东西摩擦着,分明是在故乡,却有挥不去的异乡的气息。在这里,我像是一个失忆症患者,可以去往很多地方,单单回不到过去。过去仿佛被一刀两断,连根拔起,我遗忘了过去,过去也遗忘了我,我第一次发现我是一个这么无情的人。我的乡愁已然下落不明,无处寻觅,不过我并不因此而感到悲伤,我很坦然地接受了一个村庄的命运。


  夜就要来了,一群鸟从荷风中飞过,我举起相机准备拍下来,鸟很快飞走了,不见了,像在有意回避我的镜头。我意识到,我已经打扰到它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