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晓岚:我的好奇心与18岁时一样
2018-11-17 09:57来源:湘声报-湖南政协新闻网 


  □  湘声报记者 程琴怡


  傅晓岚是如何找到成为学霸的窍门、生活乐趣的钥匙、事业成功的秘诀?


2018-11-17-3版傅晓岗_看图王.jpg傅晓岚


  湖南长沙人,湖南省政协湖南发展海外顾问团成员,牛津大学社会科学领域首位华人终身教授,“联合国可持续发展技术促进机制十人顾问小组”成员(全球学界唯一代表),联合国技术银行理事会理事。


  傅晓岚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。


  她是联合国大会、经合组织与世界银行联合座谈会、世界贸易组织公共论坛上的中国面孔,也曾在BBC的演播室接受直播访谈。但第一次站上家乡湖南的讲台时,刚开口,就一度哽咽。


  事后回想起当时的情形,作为湖南发展海外顾问团成员,傅晓岚不禁又红了眼眶,她想了想说:“怕自己不够好。这大概就是常说的近乡情更怯。”


  “一直希望为家乡做些事情”


  2005年,由剑桥大学和麻省理工大学联合举办的国际竞争力论坛上,傅晓岚面对数百人阐述自己的观点,成为发言的唯一中国人。


  这是她第一次站上重要的国际讲坛,因而有些紧张,为此提前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。


  但傅晓岚相信自己的这一丝紧张不会为人所察觉。她说,这得益于中学时期在校舞蹈队里养成的习惯——挺胸、抬头、保持微笑,“而且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,会忘记紧张”。


  以至于后来,当傅晓岚逐渐成为国际性高端论坛和会议的常客,也总是落落大方、应对如流。如今,随着学术研究的精进与积累,在一些主题论坛上,她自信脱稿讲上一天也不成问题。


  2018年9月5日,省政协与省社科联主办的“新动力、新动能与湖南高质量发展”高峰论坛开幕,这是她第一次站上故乡的讲坛作主旨演讲。


  演讲前一晚,傅晓岚关上电脑时,已是凌晨两点。到长沙后的连续两晚,她都修改讲稿直到凌晨,并把所有媒体的约访都推到了演讲结束后。


  尽管一年里回国的次数并不算少,但傅晓岚大多是在北上广参加学术会议或调研访谈,偶有机会回到湖南老家,也是来去匆匆。这次回来,她又认真地看了看长沙,“发展得很快,现在已经不认识路了”。


  在国外工作生活近20年,傅晓岚常常接待来自国内各地的拜访者和学者,她会分外有亲切感;她回到母校华中科技大学,受聘为客座教授;花了几年时间积极推动了牛津深圳创新研究院的建立;在北上广浙多次开展讲座、参加会议作主旨发言……傅晓岚还聊起,自己做的最拿手的菜是辣椒炒肉。


  傅晓岚一直都希望为家乡做些事情。当收到湖南省政协湖南发展海外顾问团的邀请后,她为自己回报桑梓的想法有了“出口”而兴奋。


  去年10月,在美国对中国启动301调查时,傅晓岚就察觉到贸易摩擦的风向。考虑到首当其冲的钢铁产业是湖南的重要产业之一,她通过省政协提出了自己的深思和建议。


  如今,傅晓岚正协助省科技厅制定归国留学人才创新创业扶持方案。


  “因为有兴趣就从不觉得苦”


  兰卡斯特大学博士、剑桥大学博士后,牛津大学教授、剑桥大学和中国社会科学院高级客座研究员、复旦大学客座教授……


  从小傅晓岚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学霸。她的学生生涯一路“绿灯”——考试几乎都是第一、二名,数理化文史哲样样在行。如果一定要说最喜欢哪门课程,她会说是数学和地理,但“物理和化学也常常在竞赛中获奖”。


  1985年,教育部在部分高校试行招收中学免试保送政策,傅晓岚是这一政策的首批获益者,选择了第一个来到湖南师大附中挑选优秀保送生,并向她抛出橄榄枝的华中科技大学。


  从不认为自己比旁人聪明的傅晓岚,读书时也常常熬夜,母亲总是一遍遍催着她去睡觉,或宽慰她“已经足够好了”“压力不要太大”。


  “因为有兴趣就从不觉得苦。”傅晓岚说。


  如今,回想起自己在湖南师大附中的中学时代,傅晓岚记忆里都是快乐的场景。


  她记得,师大附中校园里绿色的樟树,自己在树下跑跳、看同学比赛,初一时当卫生委员,负责清扫林荫道上的落叶;也记得去茶厂采茶——这是师大附中“学农”传统,体验劳作的辛苦和乐趣;还记得班主任邱大先老师非常幽默,物理老师何麦秋课上得很好,舞也跳得很好……留在她脑海里的,独独没有那些熬夜的画面。


  傅晓岚说,如果有机会回到师大附中给孩子们上一堂课,她的主题会是“如何让自己成为一个有趣的人”,而答案是“一个真正有趣的人,是才情兼备的,有独立思想的”。


  在工作生活中,傅晓岚一直都在努力成为一个有趣的人,希望旁人能从她身上感受到知识、能量或愉悦。


  初到国外时,由于当时英国不承认中国的硕士学位,傅晓岚不得不再次攻读一次硕士,而且必须克服语言障碍,取得优异的成绩才能继续读博士,结果她成为全班仅有的两名优秀毕业生之一。


  直到现在,傅晓岚仍常常工作至深夜,劳动强度比多数年轻人大,但因为内心充满乐趣和好奇,乐此不疲。当研究遇到难题,她依然会查找资料、请教前辈,也会因为找到答案而高兴。她相信,得到的知识越多就会有思想,而拥有独立的思想才会变得与众不同。


  工作之余,她的幸福感多来自于很微小的事情。每天去牛津大学办公室上班的途中,会经过牛津大学公园,看着春夏秋冬四季变幻,她会觉得幸福。


  “我现在50岁了,但好奇心跟18岁时差不多。”傅晓岚说。


  “从商务研究到关注发展,再到关注人民”


  傅晓岚的人生,有3个重要的节点——高考、出国、转向创新和发展研究领域。高考的恢复,让她得到了求学的机会,而后又赶上了改革开放后的出国潮。


  在湖南大学读完硕士后,傅晓岚进入中国机械进出口湖南公司,后又到现今的广东金融学院任教。31岁时,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广告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。


  1999年的一天,丈夫拿回一张《广州日报》,上面刊登的一则广告吸引了正在考虑读博士的她——广东省教育厅与英国文化理事会联合举办英国教育推介会。通过这次推介会,傅晓岚了解到了英国优秀的大学。


  带着好奇和向往,没有过多的挣扎和犹豫,傅晓岚与丈夫卖了车,带着年仅3岁的孩子,走进了英国兰卡斯特大学学习。兰卡斯特大学管理学院是英国连续获得五星评级的3家顶尖商学院之一,这段学习经历对傅晓岚当时的研究方向国际贸易带来深远影响。


  后来,将研究方向转为创新与国际发展,是傅晓岚学术生涯中最为重要的转折点。


  傅晓岚在撰写博士论文《中国的出口、外商投资与经济发展》时发现,出口和外商投资促进了经济增长,但另一方面也加剧了中国地区之间发展的不平衡,以及贫富差距的拉大,即促进增长,但未必促进均衡、包容的发展。她首次关注到“创新发展”这个课题。


  2003年加入剑桥大学后,傅晓岚在参与剑桥大学与麻省理工大学的联合项目“国际创新比较”中,意识到创新是发达国家之间竞争的高地,是一个国家经济长期可持续发展的根本源泉。而当时在中国,对创新的研究还未受到重视。她意识到在中国未来的经济发展中,发展引擎除了改革、出口、外商投资,还有一个重要引擎需要引入和加强,那就是创新能力。从这个时候开始,傅晓岚对创新发展产生了强烈的兴趣。


  结合当时中国经济增长和发展模式的转型,她洞察到完成这一转变的决定力量是创新和科技进步,因此傅晓岚的研究重点很自然地转移到创新与国际发展这一领域。


  2006年,傅晓岚从激烈的竞聘中脱颖而出,拿到了牛津大学终身教职,加入了国际发展系,并创立了技术与管理发展研究中心,对创新与国际发展的关注开始成为她研究的核心——关注的不仅是中国的发展,中国各区域间的平衡,弱势群体的社会地位和收入的增长,也关注整个世界的发展,低收入国家、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拉大,以及如何解决这个问题。


  仅仅6年后,2012年,年仅45岁的傅晓岚成为牛津大学终身教授,这也是牛津大学社会科学领域第一位华人终身教授。


  “从国际贸易、外商投资,到技术转移和创新、国际发展,也就是从商务研究到关注发展,再到关注人民的转变。”傅晓岚说,这两门学科的视角不同,商务研究的视角是企业和股东利益的最大化,而国际发展是以人民利益和社会福祉为根本出发点。


  对  话


  2017年,傅晓岚接受了湖南师大附中校园记者的采访,深情回忆了当年在湖南求学的往事。


  问:您觉得在附中的时光里,最大的收获、成长是什么?


  傅晓岚:一个是打下了一个比较宽泛的基础。我当时文科理科都学得很好,老师鼓励我们尽情地选择,全面的发展。这对我日后的工作有很大的帮助,我大学读的就是文理交叉的管理工程,现在做的技术创新的政策和管理,也是从社会科学的角度来看科技创新。这种广泛的兴趣基础、好奇心,让我一直到现在,快50岁了,对什么都还有兴趣。


  另一个就是综合素质的培养。到我这个年纪,越来越觉得,IQ是重要的,EQ也非常重要。一个人的综合素质,是决定他能否成为一个行业的领袖人物的关键因素。而这些能力的培养,关键看中学时代。


  比如说,以前在学校里上台发言演讲,舞蹈队要表演,对我现在去联合国发言,接受BBC 直播采访,都是很好的经验。在别人看来我总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,其实有时我可能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只是以前在舞蹈队里,老师要求我们站在舞台上,就得站得直直的,抬头挺胸,保持微笑——我会有这样的习惯,时刻保持一个最好的状态。总的来说,广泛的兴趣与好奇心,团队精神、沟通能力、领导能力、表达能力,都是非常重要的。


  问:如果邀请您回来给我们上一课,您会上什么内容?


  傅晓岚:我想告诉孩子们,“如何让自己成为一个有趣的人”。一个真正有趣的人,是才情兼备的,有独立思想的。在不断丰富自我,提升能力的同时,你应该兼顾身旁的世界,关心身旁的人。有趣的人不是自认为有趣,而是旁人认为你有趣,能从你那里感受到知识、能量或者快乐愉悦。在我的工作生活中,我一直都在努力成为一个有趣的人。


  问:在您的理解中,知识、技能、德行、成就之间的关系是什么?


  傅晓岚:这个问题很有意思。我认为,德行是第一的,知识是必要的,但能力更重要。有了它们,一定有一个成功的人生。


  这里的成功,是指的广义上的成功,而不是一定要成为世界首富,或者拿一个诺贝尔奖,或者拿下奥斯卡小金人。这种可以叫成功,但是每个人对于成功的定义是不一样的。我更认同广义上的成功。对于成功,一定要有一颗平常心,一个广义的定义,不要太狭隘。别听信那些假的心灵鸡汤。


  问:中英教育有何差别?


  傅晓岚:在英国这么久,我观察到英国的中学和我们的有很大的差别。英国中学包括11-16岁的GCSE阶段和两年的A-level。GCSE是广泛拓展的通识教育,A-level则可以选3-4门学科,进行研究型的深入专攻。可以说,英国中学是深度与广度的统一。


  中英高中教育最大的差别,在于对学生批判性思考(Critical thinking)的培养。相比于中国学校“老师传授——唯一答案——标化考试”的模式,英国高中倾向通过常态化的课题研究性学习,同时开设专门的批判性思维课程,让学生在高中就可逐渐形成不少中国大学生都不具备的独立研究、批判性思维的学术能力。这让英国的学生在这方面往往领先国际一步,优势明显。


  大学是国家创新的主力军之一,而中学是大学的预备军。一个国家的中学教育对其创新发展十分重要。


  人才是创新的关键,而教育关乎其成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