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场在屋外
2018-11-24 17:30来源:湘声报-湖南政协新闻网 

  □ 湘椿



  乡里的集市贸易,在我们那里称为赶场。乡场就像一块磁铁,吸引着周边四乡八寨的人们。


  我家在小街靠近公社的那头,街的出口连接着西面的乡道,也是寨上的人们和中学小学师生的必经之地,比较热闹。对乡里乡亲,大多会有一些印象。但一赶场,陌生的面孔好像特别多,他们的脸上无不洋溢着一些喜色。不管有无商品交易,人们都像过节一样,在小巷洒下一片笑声。


  赶场在小小的街巷进行,充满了嘈杂的声息。从稍高处的上街到略低的下街,交易没什么明确的分区,人们基本是按先来后到摆卖。除卖肉的固定在上街,卖菜的、卖柴的、卖山果的,摆米粉、米豆腐摊的,夹杂混陈,弄得满街芳香弥漫。而鲜活畜禽,则摆在街外的公路两边及石坎下的坪里。我们一群小孩,当时很喜欢买一两分钱一大杯的炒南瓜子、炒葵花籽。而那些卖桃子李子等水果的人,则个个客气,明知我们没有钱,凡从他的摊边过去,都拿几个好看的在手上,“老弟试一个、老弟试一个”地喊,生怕人家不知道他的东西好吃。我们中偏有个把人喜欢试吃,在筐里选篮里挑,上街玩一趟,一分钱不花,也能抱着个圆滚滚的肚子回家。


  我们这些住在小街上的,出门就可以赶场,看着人家汗流浃背,心里多少有点优越感。免去了路途的劳顿,买卖也比较轻闲。虽如此,买进卖出赚取差价的,几乎没有。大家是本乡本土的几个人,东村西寨,左邻右舍,不是亲戚就是朋友,赚人家的钱会很不好意思。人们重义轻利,哪怕饥寒交迫,也特别顾及脸面。在乡场上的讨价还价,基本都是象征性的。街上好客点的人家,在一些佳节前后的场里,多会来客盈门。场散,挚友至亲不是这个红光满面,就是那个酒意微醺,才高声大气欢笑而去。


  这深山里的乡场,就像一所深山的小学。山民们的市场经济意识不强,几乎没有经商的经验。这些乡场上的“学生”因缺乏师资,主要靠的是自学。偶尔出现一两个“老师”,也会令大家无所适从、措手不及。有来自城里的购销里手,太精,向老实山民设套,压质压价。山民费力不讨好,时常吃点大亏。而当地无师自通的土著,有的也偶尔让老实巴交的人吃一两回闷亏,上了当却作不得声。附近曾有两父子,赶场时装成一对陌生人,儿子卖猪,父亲在有买主时上前抬价,一口一声,老弟这个价行不行,老弟那个价卖不卖,留下个经典的笑话。


  每逢市日,乡场边的人家不做生意也有一点收益。门口摆了卖肉案板的,屠夫生意好时会给上毛把钱,最差也少不了几根带一点点肉的猪骨头。出借了摆货的木板和板凳的,小菜都要得一点。在这些方面,似乎没有什么规矩,但人们都非常客气。


  乡场上最令人兴奋的事情,是打孤掳子(扒手)。有的山民辛苦一年半载,喂出一头猪或几只鸡,在乡场上得个几十块血汗钱。不料,被外乡来的扒手扒走。他们呼天抢地,悲切之状,令人心酸。我的脑海里,至今还存留着那些妇女倒地痛哭的惨状。每当此时,便有无论认识与否的数人自发去四下寻找。交通不便,扒手无法跑远,一旦发现,就有好戏看了。先有一人将他扭住,数人一拥而上,雨点般的拳头会劈头盖脸打过去。扒手多数不发一声,也有低头求饶的,一旦挣脱便沿路被打。大家熟悉了那张脸,以后他再也不敢到这个地方来了。


  乡场上给我印象最深的人,是个不记得来自哪个寨的聋老婆婆。她个头不高,一袭黑衣,灰白的头发从蓝黑的头帕间露出来。头帕下长满皱纹的脸,表情平淡,无半点喜怒哀乐的色彩。有段时间,她经常来赶场,也经常大声与人打招呼,自然友善。由于听不见,弄出些东扯葫芦西扯瓜的笑话。街上有小孩知道她的底细,故意窜去她的面前,大声地连续高喊:“聋子!老婆婆——聋子!老婆婆——”在旁人骂那小孩时,老人惊诧之余,也就稀里糊涂地开腔回骂,街上顿时热闹起来。她追得几个小孩四下奔逃,躲入楼房、厕所、猪圈,大气都不敢出。


  有一段时间,我却觉得赶场影响了我。我家窄窄的一绺房,有桌子、光线最好的是临街的那间。高考那年的假期,我常在那里看书复习。窗外砍肉讲价与家长里短的嘈杂声,不时地涌入,使我偶开小差。我们当地升学率极低,几乎只能追求每年零的突破,而雄心勃勃的我们迎考时间又非常短,希望与悲观交织,难免心生怨意。


  事实上,乡场上的岁月是非常快乐的。闷声看书的日子,假期劳动的日子,总是枯燥连着劳累。当我每次推开木楼的大门,面对乡场上勤劳善良的父老乡亲,都会在集市的乡音缭绕中,感到亲切踏实和满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