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升子

2019-07-19 09:41来源:湘声报-湖南政协新闻网 

□ 罗瑞花



  我们家的米升子要么在母亲手里,要么摆在神龛的横木板上。母亲说,东西放在固定的地方容易找,米升子是盛福盛禄的,不可以随便乱放。


  母亲快八十了,这米升子年岁比母亲还要大。当母亲抱着米升子,坐在门槛前打盹时,我就想,这是一堆时光的浓缩啊。岁月的打磨,让米升子通体发红发亮,灰白的米灰已沁入筒身,出出进进的粮食和母亲的手,将米升子内外涂上了一层厚重的包浆,摸在手里,润滑,温暖,沉实,还有一股淡淡的米香。


  米升子是从一根碗口粗的南竹上锯下来的一节。外公锯下竹筒后,要外婆拿去装满米,倒在老盘秤里称,一斤六两;再锯下一小圈,装上米再称,一斤五两,秤杆高高的。外公高兴地说,高点好,高点好,自己肚子饱,邻里亲戚和到老。外公识字不多,在他心里,米升子就是对公平诚信的坚守:公平交易,童叟无欺,于是用刻刀在筒身刻上了“公平交易”四个字。


  那时,外公租种一条山冲的水田,还和人合伙烧窑。在辛勤劳作和苦心经营中,家财也一天天累积起来,还买了一条大黄牛由母亲看管。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,会有陷入窘迫的邻里亲戚来借口粮,外公总是吩咐外婆量米时米升子要打尖堆,外公说,谁都爱脸面,不到万不得已,哪个会来借?人家开了口,就要帮忙,米升子上打一个尖堆,有多少米呢?这是给别人一个面子。秋收时来还米,把米升子给人家量,尖升也好平升也好,最后一定给别人袋里留点余粮,让人家带点财喜回去。外公的厚道在青溪一直被人传扬。


  后来,外公家的一切财产都归了集体。开始还“公共食堂好,菜香饭又饱,吃饭不要钱,越干越心甜”,后来食堂的饭越来越稀,稀得能照见人影,又遇上大旱,蝗虫像乌云一样,落到哪里,哪里的作物全被啃光,仿如火烧过。


  家里一粒米都没有,外婆拿着空米升子眼泪汪汪。食堂分的红薯,姨妈舅舅都饱不了肚子,外公和外婆就去山里挖蕨根春笋,后来实在找不出可以充饥的东西,外公去后山掘观音土吃,没多久就因为胀肚去世。外婆也积饿成疾,去世时,把9岁的姨妈和7岁的舅舅交到我父亲手里,把空空的米升子留给了我母亲。


  天地总归是慈祥的,只要不违农时,辛勤耕作,一方水土必能养活一方人。天降甘霖,灾荒过去,公共食堂解散,乡民努力垦荒,种植红薯、包谷、洋芋、瓜菜,粥粥粑粑的东西,能勉强填饱肚子了。田土分到个人后,乡民更是心眼豁亮,甩开膀子没日没夜干活,山地、田垄的边边角角都种上作物,食物一年比一年丰盈,煮饭时,母亲还会切一竹筛子红薯拌在饭里,但米升子还是越来越满了。


  那年,我通过考试拿到了参考中专的指标。临上学前,我像往常一样,拿米升子量了一升米放进黄布袋里,准备再去柜子里装干红薯米带去学校。母亲说,吃白米饭才有精力读书,不带干红薯米了。说着往我的黄布袋里再量了两升米,看了看,又加了半升。一个月后,老师带我们去县城考试,学校考上了六人,我是唯一的女生。


  村落前的田凼因为水利条件好,平整肥沃,四面皆山便于隔离,被定为杂交水稻种子培植基地,培植出一斤种子可以换十斤中稻。经过3年的实践,村民培植种子的产量达到亩产300斤。当金贵的稻种换回一担担黄灿灿的稻谷时,母亲手中的米升子快乐起来,煮饭时可以根据需要随意打米,还可以撒些碎米给生蛋的母鸡吃,在以往猪食锅里打上半升米让猪长膘。


  日子往前走,母亲米升子的使用频率越来越高。粳米、糯米、红米、黑米,晶莹莹的;黄豆、绿豆、红豆、黑豆,圆溜溜的;穇子、粟米、芝麻、菜籽,细粒粒的;还有麦子、玉米、花生,满筐筐的。母亲不习惯用秤,总是相信她的米升子,一斗斗量进仓里,再一升升量回到我们的餐桌上。一斗糯米用多少酒曲,两斗糯米能舂多少糍粑;腊八节煮几升黄豆做豆豉;春节炒几斗瓜子花生爆米花……米升子不仅是一个量具,更是日常的幸福。当母亲拿起米升子时,不同时节不同的香味就会在木屋蔓延开来,一个个日子便有了滋味。


  米升不言,静静地摆在神龛上。把米升装满,从来都是一个家庭的头等大事,母亲是幸运、幸福的,我们更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