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土难离

2019-07-19 09:42来源:湘声报-湖南政协新闻网 

  □ 凌奉云

  坐落在县城西北20公里处一个叫油榨堂的屋场,便是我的老家,距今已有150余年历史。因开派太公有门做豆腐的绝活,特别是油炸豆腐,色鲜味美,深受十里八乡百姓的喜爱,故得此名。

  屋场依山傍水,坐北朝南,老太公大概懂得一些风水,那山虽横不成岭竖不成峰,但延绵起伏错落有致,并将整个屋场拥入怀中。春天,站在山巅一眼望去,那阡陌纵横的田野仿佛披上了一层靓丽炫目的绿衣,花香阵阵、绿浪滚滚;蜿蜒弯曲的乡间小道恰似玉带飘飘,犹如梦在延伸。童年的我,常常晏坐山冈,遥望星空,闻醉花香,满目风光……

  屋场不太大,就几十间房,但设计独特,工艺精湛。房屋是按四合院建造的,青砖黛瓦白墙,飞檐翘角。屋与屋无缝对接,户与户几乎相通,并配有堂屋、厢房、作坊和天井,幽深的巷道、回廊将整个屋场连成一体。从东家走到西家,可以“天晴不晒、下雨不淋”。天井由青条石砌成,侧有排水暗道,连通每一个排污口,无论细雨濛濛,还是大雨滂沱,均能雨污分流,排泄自如。绝妙的设计和精深的建造工艺蕴涵先辈们的高超智慧。

  房前有三口水塘,呈梯状并连成一串。一口用于排污兼灌溉农田,水面很宽,相当于一个小型水库,塘下的近百亩粮田均可旱涝保收。另外两口塘,较大的一口可供全屋场人饮用;小的便是生活用水了。那时候没有提水设备,全靠人工用木桶把水挑到缸里,沉淀之后再用。我喝了十多年的塘水,现在还觉得回甘犹存,没有喝够。

  老家屋场是一个自然的生产队,10多户人家,近百号人口,里外却非常整洁,大家也很讲究,家家户户除了自扫门前雪,还要管他人瓦上霜。童年的记忆里,总觉得蔚蓝的天空如清水拭过,延绵的青山似仙境桃源,平静的水面能清澈见底,整个屋场就是一幅美丽的水墨山水长卷。

  邻里和睦、相互帮衬是屋场先辈们立下的规矩和传统。过去,每到青黄不接时节难免会有个别家庭一时窘困,故借米、借油、借盐甚至借衣服等相互间腾挪的事情常有,还与不还也都不太在乎,甚至连哪家杀了头猪,也要把猪血和杀猪菜煮一大锅,给每户送去一碗,让乡亲们尝尝鲜、解解馋。哪家办大事了,大家一起凑个份子并合力帮工,哪家遇到困难,大家皆能伸出援手予以资助,哪家闹了矛盾,大家都会围坐拢来帮助调和。

  记得很久以前的一个深夜,父母吵得不可开交,父亲高声大调,母亲寻死觅活,我们兄妹在睡梦中被惊醒,不懂事只会一个劲地哭,结果把全队的人都招来了,挤满一屋。满奶奶、大伯娘、三婶子你一言我一语,苦口婆心地疏导母亲,满爷爷、二伯父义正言辞地指出父亲的不对,直到天亮把母亲逗乐,与父亲言归于好,他们才渐渐离去。家乡的淳朴民风和族人的厚德仁义,常常使我感慨万千,温馨无比。

  更温馨的事情要算过年了。过年有好吃的、能穿新衣服,还能与小伙伴们做游戏、放鞭炮。我们那个地方过年从腊月廿四一直要闹腾到正月十五。最热闹的是正月初一,清早我们吃过早点,从头到脚换上一套全新的衣服,跟随大人屁颠屁颠走家串户拜年,每到一处都要放鞭炮迎送,说一些祝福的话语,总会被塞上一把糖果,拜一串年口里手里兜里全都是满满的。之后全队的人都到堂屋集合,举行新春团拜。数张方桌拼成长条、几条板凳搁在两边,乡里管这叫摆条桌。条桌上堆满了各家各户送来的糖果、米酒、小吃。满屋大小济济一堂,站的站、坐的坐。随着年长的太公领头敬过祖宗、财神之后,每户派代表互致问候、互祝美好。至于讲些什么没太在意,我们小孩只顾盯着色味俱佳的美食,那扑鼻的香气,勾引着我们不时用舌头舔舐着嘴唇;不等大人把话讲完,就不自觉地行动了,且左右开弓。团拜会散了,我的肚子鼓了,口袋也满了。多年以后的春节我还会想起儿时乡下那开心惬意的年味。

  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。家乡田园牧歌般的乡景、纯朴真挚的乡情、长久的家族记忆,依然时时萦绕在我的心底。有诗人说:“我渴望诗与远方,又觉故土难离。老家不仅仅是一栋房子,更是思念、依靠、挂牵。”如今,广袤的乡村沃野正日新月异,那种渗入骨髓、刻进记忆的乡愁一定会和着改革的春风,推动美丽乡村更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