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雄雪峰山

2019-10-18 12:13来源:湘声报-湖南政协新闻网 



  □张雄文


  像浩瀚汪洋中卷起的一层层巨澜,雪峰山从湘西南靠近广西的地界席卷而来,吞州没府,奔涌东北。邵阳、娄底、怀化、益阳都湿漉漉地漫于这一片波峰层浪之间,属于怀化的溆浦更在浪涛激荡的旋涡中心,像一头庞然而惊恐的巨兽俯仰挣扎。


  如果以航拍的角度和速度俯瞰雪峰山,一座座拔地耸峙的陡崖将扑面而来,峰峦积雪的尖顶贴上了鼻尖;一波波由松、楠、杉、椴和银杏等乔木或灌木凝聚的葱绿,瀑布般冲刷尽眼底尘埃,将人带入上古的原生态梦境;资水、沅水、溆水和渠水等无数条河流澄澈如练,悠然缠绕峰峦间,犹乳色轻纱般飘过眼帘;断崖深壑间偶尔闪过的吊脚楼村寨或独户木板青瓦屋,令人骤然想起避世而居,“带月荷锄归”的陶渊明和他笔下的桃花源……


  被悬崖与苍翠封闭于山区的侗族、苗族、瑶族与汉族山民,日夜受到大山的熏陶与磨砺,有着山中猿猱的体魄和精神,打小尚武,粗朴好勇,风气彪悍,从来不肯轻易雌伏,从“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”的楚国开始,便被中土人士视为“蛮”:“南蛮”“五溪蛮”“辰州蛮”“梅山蛮”。官府也不敢轻易加以刀兵,而是广施金帛美器宽慰安抚。


  三国时,智谋百出、一步三计的诸葛亮也别无良法,只得派侍中马良带着厚礼与笑脸,才终于收服五溪蛮;公元1142年,远在杭州的宋高宗赵构更是战战兢兢,给荆湖北路帅臣刘奇下了一道奇特的诏令:“蛮夷只能绥抚,不可侵扰”,令其不得在湘西生事。


  雪峰山区强悍的民风,将这座崔嵬横绝的山峦锻铸成英气逼人,只可仰视与敬畏。我在近秋的某个日子,惴惴然闯进雪峰山,久久徘徊于穿岩山、山背、虎形山、青山界、阳雀坡巉岩与幽谷间的小径上。偶尔立在断崖的高处放逐目光,群峰如海,古木枝叶似剑,仿佛隐约伏有10万精兵,杀气与云雾一道缓缓蒸腾,英雄往事也如海市般浮现云端。


  1945年4月,侵华日军试图拿下隐伏于雪峰山深处的芷江机场,进而直捣中国的战时首都重庆。但8万日军在层层奇峰幽壑间遭遇中国军队与老百姓的阻击,像卷入丛林的一阵阵风雨,虽有电闪雷鸣,却无损于山的崔嵬与傲岸。枪炮与呐喊声中,似乎每一道山岭、每一条深涧与每一片枝叶都幻化成愤怒的中国官兵,日军在讶异、恐惧和绝望中遭重重合围,3万多官兵死于丛林荒野中,侥幸活命的寻觅路径而退,仓皇远遁。雪峰山成为一柄擎天钢刃,刺破了侵华日军总部最后的幻想,东京旋即升起了一片沮丧的降幡。


  雪峰山上的中国官兵们也为这场胜利付出了沉重的代价,滚热的血染红了峰顶积雪和满山草叶。战后,政府在龙潭弓形山建造了抗日烈士陵园,著名学者钱基博为烈士墓撰写了碑文,“……敛骨山巍,以聚英灵。国殇雄鬼,化为长庚。千秋万岁,仰莫与京!”


  阳雀坡古村落当年便是雪峰山会战实际总指挥王耀武的指挥所驻地。木墙青瓦、泥土地面、墙角长着些许苔藓的二号院里,我与院落主人、77岁的王身承坐在古樟木条凳上聊了起来。


  王身承面容清癯,呈古铜色,或许因长年吮吸山区的负氧离子,精神很好,夹着方言的声音洪亮:“王耀武带了一个营过来,营长是四川人,也姓王。营部住在四号院,一共有四个连队,一个是步兵连,住在一号院落;第二个院落,也就是我家,是指挥部;第三个院落住机枪连(加强连);第四个院落住步兵连;第五个院落住另外一个步兵连。其他还有医务室、无线电台、军火仓库,还有个小卖部。王耀武还在地下挖了一个隐蔽的简易指挥所。后面山上还有三个哨所。”


  王耀武在这深山幽僻处静心筹划,大会战也最终以雪峰山的不屈划上了句号。说到这里,王身承笑了,满脸的褶皱舒缓开来,像门前摇曳的木芙蓉,一口山民的黄牙也分外显眼。


  他说:“我家里有个茶盘,给王耀武端过茶,现在还保存着。平时家里有三种茶,来什么人上什么茶,给王耀武上的是雪峰山上等茶,还包括一些平时吃不到的果品。”说着,他返身进屋,一脸恭肃地捧出了茶盘。


  竹叶缝隙漏泄的阳光下,茶盘泛着远古的光泽,像无声的山里方言,诉说着雪峰山的英雄往事。门前逶迤的雪峰山仿佛沉稳的老者,苍碧间弥漫着蒸腾的英气,似乎也随着它陷入了往昔的沉思……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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