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街舞到底能走多远,一个街舞者的成长体验

2016-12-09 16:50 




  ◆湘声报记者 龚菁琦

  

  从街舞演员到编舞师,是经伟为自己设计的转型道路。作为一个在国内街舞圈获得过多次大奖的年轻人,他的成长路径是一个观察街舞群体的样本。

  

  连续两年夺冠街舞大赛

  

  “29岁到35岁,是街舞的黄金年龄”

  

  向朵朵提起“经伟”这个名字,不由深呼吸,说出“大师”二字。前者是长沙一名女街舞老师,后者是全国街舞圈一大人物。“大师”二字并不是随意杜撰,在街舞界这种称呼已约定俗成。“大概是校园里博士的感觉吧。”经伟笑言,已十分习惯这一称呼,虽然自己还只有29岁。

  

  大师之影响力有迹可循。以其长沙舞蹈室为中心的周边民居,近几个月频繁租与来自哈尔滨、河北、江西等各地的习舞者,其中多半是舞蹈老师、当地的街舞佼佼者,一概抱着谦虚进修之心。向朵朵也是其中之一,一路追随经伟等人。

  

  大师总是忙碌的。近一年,经伟被全国各地舞蹈室捧在手心里。杭州、云南等地都隆重邀约他去短期教学,一节课的价格也从几百,飞升到几千。渐渐的,经伟有了一种偶像明星的错觉。

  

  热捧的背后,离不开一个时间节点。2014年,经伟带领的团队在KOD街舞大赛上一举夺魁。有“中国街舞的奥斯卡”之称的KOD,当年已是最后一届。乘胜而追,2015年他们又斩获ARENA齐舞大赛第一名。时间回到2013年,那时的经伟还只是一个不知名的舞蹈演员,但此后名声随着冠军称号不胫而走。

  

  这天在长沙的舞蹈室,经伟刚练完舞。青茬板寸隐约见肉,小耳圈一边吊一个。一件牛仔衣松松地垮着,帽子一扣,口罩一扯,露出一张有着浓眉大眼的脸。而在照片里,他几乎是一个表情,眼嘴向下,傲物睥睨,符合大家期待的大师形象。一会儿,女学生闯进办公室,掂着一包剥好的炒板栗,轻轻地搁在他桌边。经伟看一眼,羞涩地笑了起来,像个大男孩。

  

  29岁的经伟,举手投足被街舞雕琢出一种酷劲。但神情里已有而立之年的老持和笃定。“29岁到35岁,是街舞的黄金年龄。”他的理由是,编创舞蹈需要生活。“29岁,生活阅历刚刚好。在生活里经历了些东西,比如爱情、亲情,比如你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,比如你听一首歌能想起某个人的时候,我就会很想把它变成一个舞蹈。一个年轻舞者可以把舞跳得很棒,但很难编出一个成熟的东西。这个年龄,又能跳又能编,正好。”

  

  跳舞与编舞,在他眼里是街舞的递进走向。所以他一开始就表明,“我是一个编舞师”。

  

  2008年之前,中国很少有街舞者称自己为编舞师。在以前的街舞王国里,有地板大动作的叫霹雳舞,重律动的叫嘻哈,模仿机器人一抖一抖的叫Poppin,曲风不尽相同,井水不犯河水,各自往艰深跋涉。

  

  后来从美国洛杉矶流行过来的流行舞Urban Dance,像一纸解禁命令,为各类风格松绑解带,形成一种“民族大融合”:“它并不是舞蹈风格,更像舞蹈形式。一个麻袋,什么舞蹈风格都可以往里装。曲风适应性广,重舞蹈创作,编舞师应运而生。”

  

  这种解放最明显的效果是,一般的流行歌都能配上街舞。此后,街舞伴舞一下商业化起来,成为许多明星表演的舞台背景。经伟回想编过的流行歌不计其数,“最夸张的还编过杨钰莹的歌”。

  

  虽说是黄金年龄,但到了29岁,经伟不免生出一种紧迫感,跳街舞到底能走多远?

  

  不比唱歌、演戏,街舞圈要出一个明星很难。不管造型多帅、技术多牛,或是能与大腕同台表演,舞步霹雳震天,都只是背景里的一个棋子。

  

  “不光是街舞,所有的舞蹈都有此困境。”经伟说,比起民族舞蹈的根正苗红,街舞生来就仿佛与贫民窟的街头混混扯上关系,边缘化、激进的形象一直存在。

  

  如何在年龄渐长时优雅转身,经伟这几年一直在思考,也慢慢悟出一些门道,他的尝试成为一个观察街舞群体的样本。

  

  “替换成本”促动转型

  

  “越往上走越不会被代替;越往下,替换价值就越低”

  

  经伟好强、有激情。这从他舞蹈室的标语上可见一斑:“拼搏拼到无能为力,努力努到感动自己”;也可从他的言语“燃爆了”“超燃的”中感受到;而他排练时,“抠动作可以抠到死”。做不好,他会开着麦克风,把人训到哭。其工作室的老师岳琦评价他,虽然严苛,但别有一种魅力。

  

  这种燃着的工作激情,并非一开始就有。经伟从未忘记在北京的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。

  

  2013年,他关掉江西南昌的舞蹈室,到北京寻求机会,成为一名北漂。在南昌,他完成四年大学,学的是美术专业。因爱好街舞而入行开店,不温不火地维持了几年。有一段时间,他看电视上的街舞,感觉“我跳得不比他们差嘛”。因这种自信,他决定试水北京。

  

  在北京他迅速进入角色。经人介绍做了舞蹈演员,为明星伴舞,接很多演出。一开始他很享受,觉得自己很酷帅。明星们有自己的粉丝,花团锦簇,住的酒店是大五星,“有时会以为自己就是那样的,成功的样子,其实,只是一个伴舞的”。

  

  后面他越来越发现,“舞台上瞬间光鲜,但下台后其实很被动。如果这个艺人通告多,你可能会分得多一点;如果活动少,怎么办?他们才不会管你呢”。

  

  北京的生活方式是一种人脉资源交流,需要打造一个交际圈。除了人脉维护,经伟感到似乎不必在专业上付出太多,“我一直觉得自己跳得不错,但同样一个伴舞,他跳得没比我好,甚至还差很多,我们拿的钱是一样的。那我如何才能成为不一样的人呢,我一直在反思,问自己要什么。”

  

  反思的那个月,是他来北京最没事干的一个月,只参加了一个快闪活动。他白天也不去舞蹈室,舞练得很颓废,每天在家玩英雄联盟。

  

  最苦恼焦灼时,一个很会经营生意的朋友告诉他一个概念——替换成本:用你的成本跟用其他人是一样的,就值500块钱。在别人眼里,不存在你更好就拿600块。说白了,在这个层面上根本不需要你的技术。这也说明,你可能不适合在这个层面上,你可去做更多的事情。

  

  替换成本之说让经伟振聋发聩。“越往上走越不会被代替。越往下,替换价值就越低。”他想让自己活得更鲜明、更有价值,于是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事——编舞、拍视频、上传。

  

  经伟后来总结经验,“要把自己的能力分享出来,总会有需要你去做的一件事情,放在互联网上,东西好坏明眼人一眼就会分辨出来”。后面的事,则带着一点稀里糊涂的运气。一位湖南卫视的导演识中他,试着让他做舞蹈编导。

  

  “这才是真正在做事情。”到了电视台,经伟如此感叹。他配合导演策划、编排晚会上的舞蹈,忙碌又充实。

  

  他回想当年做舞蹈演员,有时简直是在混日子,“记记动作,排练,到台上随便做做。下台就划手机,要不就是扯扯鬼谈。人生就这样了,毫无意义,技艺上也不会有什么精进”。

  

  然而,在电视台,导演对每一个动作的要求都非常高,不行就一遍遍来,“太狠了,导演只有把事情做得清清楚楚之后,才去吃饭。典型的工作狂,很较真,追求完美。他工作中散发的魅力非常打动人,也感染到了我,就觉得我应该像他那样。”经伟说。

  

  当编导后,经伟也会遇到当年同台过的舞蹈演员。“以前我就是他们,但现在他们来跳我编的舞,我来安排调度。”经伟的眼角眉梢写着意气风发。

  

  越成长越想回归纯粹

  

  “我的舞蹈里更多的是一种暖,温暖人心的、燃向的东西”

  

  2016年10月,经伟在街舞朋友圈捣鼓出一个大动作。一份滚烫的集贤函,召集全国的舞者。以周杰伦《听妈妈的话》为故事蓝本,自编大型街舞串烧视频,献给10月在长沙开演唱会的周杰伦。

  

  应者众,全国而来的舞者都以被选上为荣。视频里,男主角骗妈妈零花钱、逃课、楼台抽烟、暗恋校花、被逼学习。长大后,又与妈妈和解,一面剧情推进,一面舞姿飞扬……这些带着怀旧淡黄色的画面,温柔细腻,记录一群街舞少年天马自由的青春,又同在周杰伦歌中成长。视频上线后很火爆,点击一下过了500万。“这是我的青春,我们80后的青春。”经伟说。

  

  舞蹈中最多时有50多人同时跳。对于这种多人跳的舞,街舞里叫齐舞,以动作整齐、力道为美。

  

  一退一转都一丝不乱,力道刚好,场面气势昂然。“唱到‘听妈妈的话……’,全体刷地把手举到耳边。”经伟一边介绍,一边在空中比划动作。“我的编创是有一个动作概念的。听什么,听妈妈的话,妈妈的爱是最伟大。歌词会给你一个感觉,你一定要表达这个东西。”

  

  在经伟看来,流行舞的编舞与民族舞蹈很不一样,“他们套路太多,较为模式化,看不到惊喜。仿佛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堆积木,只需要把积木按不同的曲风拼接一下就行。而流行街舞没有任何套路,都是随情而至,随音乐而来,真正的自由、挥洒。这也是我深爱它的原因。”

  

  除了舞蹈技巧,在剧情上,流行舞也有一片广阔挥洒的天地,这正是经伟最擅长的。 在KOD比赛里,经伟设置一个《灌篮高手》的怀旧情节,高喊“我们要跳到世界的尽头”,惹得现场热泪沸腾;在ARENA比赛中,他又编排一出黑帮大戏,三兄弟残杀夺位,紧张刺激。他更擅长的是,将生活体验揉入舞蹈。

  

  一次看完朋友编的母子故事,他提了一个建议,唤醒患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的记忆,可以让长大的儿子穿上小时候的衣服,“因为我爷爷也患这个病,这点我深有体悟”。

  

  经伟如此总结他的风格:我的舞蹈里,更多的是一种暖,温暖人心的、燃向的东西,“演一个悲情剧很简单,可以用一些东西来渲染,悲伤的音乐和故事,还有眼泪,但是暖很难渲染,是创造性的东西”。

  

  “比艺术低一点,比生活高一点,这就是舞蹈。不能太抽象,没人有工夫去琢磨你的东西。一定要靠近生活,比起关心世界和平,我更加关注身边的人暖。”经伟笑道。在没有灵感的时候,他会去看电影、广告。他有个快速创作之门,看泰国的广告,“把人最脆弱的一面挖得特别深”。

  

  在电视台待了一段时间,经伟的热情遭遇骨感现实,渐渐触摸到天花板。

  

  一次经伟编排一个舞蹈剧。在外流浪16年的剑客,回家乡见到妻子,想结束飘零。妻子却已由爱生恨,五味杂陈,“我很有感触,用心编了一段舞蹈,妻子拔剑,剑客一步一步的走,走一步配上音效,噌,剑刺到剑客心里,越来越近,伤越来越深,最后深情地死在妻子怀里。”

  

  认真排练很久,到真正上台演时,这一段全被删了。经伟不免难受,“不能出现刀、枪,还有悲伤的东西。永远励志激昂,都不是励志了,很疲软,假歌颂。”被删得多了,经伟也流露出失望,“有人会说,你不要带任何情绪,不管这首歌是什么,你就老老实实的,按 1+1等于2这种方式去走,不要跟观众有什么互动。因为他要的是最安全的方式,不关心艺术。”

  

  经伟越成长,越想回到街舞艺术本身。纯粹的舞蹈,纯粹的编排。他任着性,在这条并没有太多可借鉴的行业道路上小心摸索。如今,他开始削减在电视台当编导的时间,虽然不少人认为他很有前途。

  

  《听妈妈的话》街舞视频给了他很大自信。500多万的点击量,令经伟萌生出很多想法,“以后能不能按这种模式走下去,按自己的想法编排,在数据和流量的时代里,谋一席之地”。他打算下一部作品,继续拍周杰伦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