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荣那座桥

2021-07-24 00:17来源:湘声报-湖南政协新闻网 

□刘诚龙


  时荣那座桥,也可叫时荣长亭。


  打时荣桥上走过,吟唱的是一阙青石板的小令。我对青石板,有一种固执的喜欢。水泥预制板,总是出不了韵。铁索桥吧,心头感觉缺了清音。木板桥可来槖槖古调,到底有点轻飘。青石板瓷实,浑厚,低沉,如男中音,曲终奏雅,或是女低音音域。时荣桥上的青石板,历经500年,青石中含着白色纹路,泛着光泽,有如白云般飘逸。


  算桥,或是短的,短如一阙如梦令,算亭,却是长的,长如一曲慢生活。桥之上,筑了柱梁,柱梁之上,盖了青瓦,青瓦斜披,把一座桥变成了一座亭。亭两边,铺木板,木板边,雕栏杆。南来北往的客,累了,在此歇脚,河上习习轻风,洗尽过客仆仆风尘;河边依依细柳,抚慰游子驿路迢迢。而时荣桥的居民呢,酷暑午后,夏日月夜,或躺或卧,聆听麻溪河的潺湲水声,闲话农家乐的琐碎生活,日子在桥上不紧不慢,桥底流水一般;心情在桥上,不疾不徐,河里游鱼一样。


  我常从时荣桥上走过,外婆在一个叫水竹村的地方,去外婆家,要过桥。走到桥上,纵或不累,也要一屁股在桥上坐一会儿,不为别的,就是想吹吹河风,听听水声,少年不知什么是诗,少年却也能够感受诗意。再从桥上走,时荣桥老街已然不在,旁边老屋换了新房,一溜儿的豆腐作坊也看不到了。时荣桥的豆腐,滑腻,爽口,活泼泼的,端在碗上白花花地晃,而若油煎,不碎,不破。捉来稻田泥鳅,与豆腐清煮,是家乡的一道名菜。


  我家离时荣桥,有四、五里路。父亲素来手紧,舍不得买肉,却常常想着这里的豆腐,午餐时候,忽思时荣桥豆腐,便塞两三毛钱给我,他去稻田里捉泥鳅,叫我跑时荣桥买豆腐,豆腐当肉打牙祭。夏日炎炎,天似火烧,我端了豆腐,打坐在时荣桥上,心情若是特别闲淡,横直躺在桥上,睡他半晌。父亲在家,没电话,没微信,急得喉咙冒烟。我却优哉游哉,享受时荣桥上的片刻悠然。


  时荣桥,是一座古老的桥。我原先也不知,这桥有多古老,只见其瓦檐青灰、木柱灰褐。有好事者,从桥底挖出了一块青色料石,上面字迹漫漶、模糊不清,在石之尾,落款处隐隐约约刻着的是“嘉靖五年”。500年,换了多少人间?河边青青杨柳,不见当时桥;河边夭夭桃花,也没见当时亭。只有麻溪水声似旧时,若听一张古筝,若听一张古琴,细细的声韵,泠泠的节奏,似无数先人打桥上走过的脚步声。


  时荣桥,是一座有故事的桥。乡亲们代代相传,说是建桥之初,先人哼哧哼哧,抬一块大青石来压墩,抬,抬不起;拖,拖不动;撬,撬不了。正是无计可施,见一位老者,操着一根稻草绳,持着一根竹鞭子,轻轻地抽在石头上,石头便如生了脚,自个动起来,青石走在压墩处,不动了,稳稳当当,当了镇桥石。


  100年前,乡里出了一位先贤,叫周叔川,他是辛亥革命的老功臣。1903年,他约同邑志士,结社于一字山,百年前此山树木葱茏,古树茂密,他与其同志歃血为盟,密谋起义,事败,他出走日本,与孙中山、黄兴共建同盟会,被孙中山任命为长江上游招讨使。誓死抗清,天不假年,卒于日本兵库医院。


  地处湘西南偏僻之地的时荣桥,当年也因先贤周叔川,而成为了辛亥革命的一个小中心,坪上镇也就这样成为了一块红色热土。而周公最为家乡一直怀念的,是他在离时荣桥不远的三溪桥附近,建了一所大同学校(现为新邵二中),这是湖南最早的几所新式学校之一,到2022年建校满120周年。教育最为鼎盛之时,占全县十分之一人口的坪上镇,考上大学者占了全县的三分之一。


  时荣桥,是一座行人过路的桥;时荣桥,也是一座乡村度人之桥。


  再到时荣桥,我特去凭吊周公故居。走进故居,酷暑也是凉风习习,古风怡人,只是有点破败,青瓦遮不住房梁,房梁貌似快撑不起故居,天井那青石,布满青苔。若使天下皆青翠,不念我家独青苔。周公家一门九忠烈,四侄周琨于1925年入党,在老家发展农民运动,马日事变后被捕,1928年被枪杀,解放后,政府为其补发了烈士证书,是毛泽东亲笔签名的。


  我今还见古时月,我今不见古先人。周公若魂归故里,还会住在这栋老屋吗?也许,他不会有甚遗憾。石桥有灵,为人架桥铺路,把他人送之彼岸,石桥觉得是其使命;烈士有心,为世造福泽民,把苍生送达未来,烈士觉得也是其初衷。


  可以抚慰我心感伤的是,家乡后贤正在追怀先烈,多方奔走,要把周公故居修葺一新,后贤之心,亦如前贤之心也。


  流水不倦,石桥坚牢。时荣桥,史之有荣,时之有荣,后世亦将有荣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