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天光初现,我们一行人就踏上征程。第一站在官渡镇蒲溪村,这里被当地人称为“下桃花源”。远山如黛,层层叠叠,晨雾还未完全散去,山腰处飘着薄薄的岚气,恍若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墨画卷。站在田埂上,四周静得出奇,只有早起的鸟雀偶尔鸣叫几声,眼前的烟苗整齐蓬勃,让人不禁想起“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”,深觉“下桃花源”这个别称名副其实。
在农家简单吃过早饭,我们驱车前往一座叫洞沟小型水电站,从这里开始,我们便要下水,进入武陵峡的核心段。向导给我们每人分发了一根竹杖,虽无芒鞋,却有好友为伴,好心情作陪,也算是另一种“轻胜马”了,踏入溪中,清冽的溪水没过脚踝,带着山涧特有的凉意扫去周身的暑气,连日来工作积攒的疲惫也顺着水流悄悄淌走。溪水清透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,偶尔有灵动的小鱼从脚边窜过,倏忽就躲进了石缝里没了踪影。
作为华中地区最长、最深、最窄的峡谷,武陵峡平均海拔超过千米,而平均宽度不足五米。两侧的崖壁几乎是直上直下的,石灰岩的肌理清晰,一层一层的,像是大地翻开的一页页日记。五月中旬的山溪水还带着春天的寒意,踏入河水的刹那,清凉从脚底直透全身。但走不了多久,身体便适应了,相较于寒意,更要留心的,是脚下层层叠叠的鹅卵石。大的如斗,小的如卵,青苔遍布,需得每一步都踩实了,才敢迈出第二步。
越往峡谷深处走,光线越暗,两侧高耸的崖壁几乎要挨在一起,只余头顶一线天光,映着潺潺流动的溪水,泛着碎银似的光。风从峡口吹进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水汽,绕着人耳边打转,把俗世的纷纷扰扰都吹得远了。峡壁拐弯处,藏着一片半亩大小的平缓滩地,坡上满是灼灼盛开的野桃花,落英飘在溪面上,顺着水流慢慢晃,真像极了陶潜笔下“夹岸数百步,中无杂树,芳草鲜美,落英缤纷”的模样。同行的好友都屏住了呼吸,没人舍得打破这份宁静,只静静站在溪水里,看着那片桃花在风里轻轻摇,只觉得此刻身在此间,便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桃花源。
走到一处开阔的峡谷,同行的一位友人忽然停下脚步,朝着峡谷深处长长地喊了一声。那声音从我们站着的地方出发,撞向前面的崖壁,弹回来,又撞向另一面的崖壁,来回折返,连绵荡漾。这是城市里听不见的天籁,宛如一块石片在水面上打出的水漂,一圈一圈地扩散,最后消失在峡谷的纵深里。那回声持续了很久,久到我们都忘了是自己发出的声音,以为是山在回答。
站在峡口回望,刚走过的峡谷隐在青山白雾之间,那片开得热烈的野花早看不见踪影,就像当年捕鱼人离开时,处处标记,再寻却再也找不得。世人找了千年桃花源,找的从来不是地图上一个确定的坐标,而是人心里那块没有纷扰、干净柔软的角落。我们这一行人,从烟火俗世走来,踩着清溪水走过狭仄峡谷,听过山的回应,见过“天空之眼”,沾过一身桃花香,这一程就已经足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