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丨韵味长沙

2026-06-30 04:25:03 生活百科 0


文丨马笑泉

韵味,是长沙人的生活追求,同时也是审美追求。表达某一时刻自我的轻松惬意,长沙人会以咏叹调蹦出三个仄声字:好韵味。前两个仄声高而悠长,末尾则发第三声,短促的重低音,透着不容置疑的肯定;对街边擦肩而过的美女,除了施以直愣愣的注目礼外,往往还会甩出如下感叹:咯个细妹子长得好韵味!韵味属雅言,却活跃在长沙人市井气极浓的日常口语中,有时是形容词,有时又变成了动词,如此频繁,如此自然,仿佛一颗细腻温柔的文艺心,时刻跳动于光头锃亮、高声大气的粗犷躯壳中,引我长久地寻味。

1994年,16岁的我怀着不用为高考而苦熬三年的巨大欣喜,驮着个几乎有身躯一半高的牛仔包,兴冲冲地踏上了绿皮火车,在车轮沉缓的推进声中看了七个多小时窗外风景,方由地处湘中的邵阳抵达了历史同样悠久的长沙。出了火车站,我还没来得及瞻仰身后那个耸立于高空的著名水泥火炬,便被争涌上来的中巴车售票员给围住了。那时长沙已拥有完备的公交车系统,但无处不在的私营中巴以其能随时“踩一脚”的便利顽强地占据着一大块市场。从老火车站到湖南银行学校所在的雨花亭,只要一元,途中经过林荫密集的袁家岭、窑岭和长岭,然后是彼时长沙最繁华的商圈:东塘。我侧身站在拥挤的车厢内,看到那栋在全省电视天气预报中早已经熟悉的百货大楼时,终于产生了激动的感觉——我是真的到省城来读中专啦。

我始终拒绝槟榔,却迅速爱上了其他的长沙小吃。学校对面有一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,通往黄土岭,而黄土岭则接通老长沙的核心区域南门口。每逢周末,我便会怀着轻快感踏上那条土路,开启我的闲逛之旅。我从小就喜欢在大街小巷中转悠,从县城一路逛到市里,如今进了地形更繁复的省城,也不过是一尾资江上游出生的鱼跳入湘江,在满满的新鲜感中依然游弋自如。从清早出发,到夜晚归校,我能在这座旧称潭州的古城里逛上一整天。我看见那些清早就坐在门口或街边茶馆的人,用一根筷子串两个肉包子,再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。那茶泡得极酽,大搪瓷杯中一派深沉的黑黄之色。这一杯浓茶两个肉包子,便能让这些人稳稳地坐一个上午。然而,即便是一口下去油脂与肉香四溢的德园包子,也只是辅助品,神侃才是主料。到了中午时分,有人还犹未尽兴,不肯归屋。我曾见到一个中年汉子,把他的中餐搬了出来,门口铺张草席,盘膝而坐,抿两口小酒,挟一筷菜,跟每个路过的熟人大声打招呼。如果有人称赞他的幸福生活,更是连浓眉和上唇留着的一字胡中也溢出得意之色。他当然是幸福的,即便没有身后那栋显然刚刚翻修过、贴着马赛克的三层小楼,他也会是幸福的。长沙人愿意展示自己的幸福,和人分享自己的幸福,而不是藏着掖着,生怕露富。这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坦荡令我更增好感。几年后,二舅从西安给已分配到县城银行上班的我寄来《海子的诗》。当读到“从明天起,和每一个亲人通信/告诉他们我的幸福/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/我将告诉每一个人”时,我便想起了那个中年汉子,想起了长沙人。那时的我无从预料,再过十几年,我会迁居到这座城市。那时的我只能默默怀想南门口散发着醇香的糖油粑粑、碧湘街辣得让人连连嘘气却还要继续狠嚼的捆鸡,还有“杨裕兴”的面和兰花干子。我还屡屡回忆起在一家卖臭豆腐的路边摊前排队,耐心地等上十多分钟甚至更长时间,就为了吃上一份限量出售的臭豆腐。那个面容沉静衣裳朴素的妇人,后来她的头像出现在了几家店面的招牌上,她的名字也成为了品牌:四娭毑。

[责编:刘瀚潞]

声明:所有作品(图文、音视频)均由用户自行上传分享,仅供网友学习交流。若您的权利被侵害,请联系123456@qq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