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9年七月，关羽站在江陵城头，望着东南方向。长江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，江面上偶尔有几艘商船缓缓驶过。
他手里攥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战报——吕蒙白衣渡江，南郡已失，公安守将傅士仁、江陵守将糜芳先后投降。关羽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。
他征战一生，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两个叛徒从背后捅刀。更让他绝望的是，荆州丢了。不是丢了一座城，是丢了整个蜀汉的命根子。
长江从西向东横贯全境，汉水从北向南汇入长江。襄阳、江陵、夏口，三座重镇像三颗钉子，牢牢钉在这条黄金水道上。用今天的话说，荆州是东汉的“九省通衢”，是南北东西的十字路口。
谁控制了荆州，谁就控制了长江中游，谁就掌握了从巴蜀到江东、从中原到岭南的战略主动权。
刘备集团对荆州的感情，不是一般的深。
207年，诸葛亮在隆中对里给刘备画了一张大饼：“跨有荆、益，保其岩阻，西和诸戎，南抚夷越，外结好孙权，内修政理；天下有变，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、洛，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。”
翻译过来就是：拿下荆州和益州，东边跟孙权搞好关系，西边安抚少数民族，南边搞定蛮夷。等天下有变，派一员大将带荆州的兵从襄阳北伐，你自己带益州的兵从汉中出兵，两路夹击，复兴汉室。
这张大饼的核心，是荆州。没有荆州，“两路北伐”就是一句空话。
刘备也是这么干的。208年赤壁之战后，他趁乱拿下荆州南部的武陵、长沙、桂阳、零陵四郡。211年入川时，他留下关羽镇守荆州，自己带着诸葛亮、张飞、赵云去取益州。
这一守，就是十年。
十年间，关羽在荆州练出了一支精锐水军，把江陵建成了铁桶般的要塞。219年，他发动襄樊之战，水淹七军，擒于禁、斩庞德，威震华夏。曹操一度吓得要迁都，以避其锋芒。
可就在关羽志得意满的时候，吕蒙从背后捅了一刀。
白衣渡江，是三国史上最经典的偷袭之一。吕蒙让士兵扮成商人，穿着白衣，坐着商船，沿长江逆流而上。守军以为是普通商队，没有防备。
等到吕蒙的精兵突然发难，南郡、公安、江陵相继陷落。关羽腹背受敌，败走麦城，最后被俘杀于临沮。荆州丢了，蜀汉的北伐梦碎了一地。
从地图上看，益州四面环山，北有秦岭，东有三峡，南有横断山脉，西有青藏高原。这种地形让益州易守难攻，刘备能在赤壁之战后猥琐发育，靠的就是这道天然屏障。
诸葛亮后来六出祁山，虽然没打赢，但魏军也打不进来，靠的也是这道屏障。可问题是，易守难攻也意味着易出难攻。
从益州北伐，只有两条路可走：一是从汉中出秦岭，走子午谷、斜谷、褒谷，进攻关中；二是从江州顺长江东下，进攻荆州。第一条路山高路险，运粮困难，诸葛亮每次北伐都被后勤拖垮，就是这个原因。
第二条路在荆州丢失后已经不存在了——长江水道控制在东吴手里，蜀汉的舰队根本出不了三峡。换句话说，丢了荆州，蜀汉就被锁死在益州盆地里，成了一个“内陆国”。
诸葛亮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。227年，他在《出师表》里写：“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，今天下三分，益州疲弊，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。”
这“危急存亡”四个字，不是危言耸听，是实实在在的困境。
蜀汉要北伐，每次只能出动几万兵力，而曹魏可以轻松调动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大军应对。更要命的是，益州的经济结构单一。成都平原是粮仓，但手工业、商业远不如中原发达。
蜀汉的财政收入主要靠盐铁和蜀锦，打仗需要的战马、铁器、粮草，样样都缺。诸葛亮每次北伐，都要提前好几年储备粮草，就这还不够大军吃几个月。没有荆州，蜀汉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，爪子再利，也够不着笼子外面的猎物。
是的，诸葛亮确实厉害。228年第一次北伐，他派赵云、邓芝出斜谷作疑兵，自己率主力出祁山，陇右三郡望风而降。可惜马谡失街亭，功亏一篑。
此后五次北伐，虽然各有胜负，但始终无法突破秦岭天险，更遑论收复中原。234年，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，在五丈原与司马懿对峙。他派使者给司马懿送女人衣服羞辱他，司马懿照单全收，就是不出战。
诸葛亮积劳成疾，病逝于军中，享年五十四岁。诸葛亮死后，姜维接过北伐大旗，九伐中原，同样无功而返。263年，曹魏三路大军伐蜀，邓艾偷渡阴平，刘禅投降，蜀汉灭亡。
从219年丢荆州，到263年亡国，蜀汉只撑了四十四年。这四十四年里，它就像一个被截肢的病人，虽然还能喘气，但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。
如果关羽守住了荆州，蜀汉就掌握了“两路北伐”的主动权。一路从汉中出秦岭，一路从襄阳出宛洛，两路夹击，曹魏必须分兵应对。就算不能一举灭魏，至少可以牵制其主力，为东吴创造机会。
三国鼎立的格局，可能会持续更久，甚至可能出现“蜀汉复兴”的奇迹。但历史没有如果。关羽的骄傲、糜芳的背叛、孙权的背刺、刘备的冲动，一连串的失误，把荆州送进了东吴的口袋。
刘备在白帝城托孤时，拉着诸葛亮的手说：“君才十倍曹丕，必能安国，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，辅之；如其不才，君可自取。”这“终定大事”四个字，是刘备最后的执念。
可诸葛亮心里清楚，没有荆州，“大事”已定不了。后来的故事，大家都知道了。诸葛亮六出祁山，星落五丈原；姜维九伐中原，身死国灭。蜀汉的北伐，成了一场悲壮的单行道——只能去，不能回；只能打，不能赢。
荆州丢了，蜀汉的魂也丢了。
参考文献：
《三国志·蜀书·诸葛亮传》
《三国志·蜀书·关羽传》
《资治通鉴》卷六十五至卷七十八
